《堕红尘》酥小方

8、第七章

　　寺里来了两个道士，挂单借住。

　　我问：和尚庙里也能容道士么？

　　可以啊。无名说。有人要来，不能拦。

　　我不信，是以追问：真的可以吗？你们一个信佛，拜释迦如来，一个念道，供太上老君。平常八竿子打不着边，遇见了还要对骂。

　　真的可以。无名笑起来。你看看你自己。佛院连你都收，相比之下，道士如何？

　　我于是不言语了。和尚庙里既然能收留我，自然也能接待道士，道士好歹比我强。因为和尚和道士虽然信奉不同，到底还同为男人；至于女人，则是完全和他们对立的。

　　我转而去观察道士。

　　我对道士的好感比和尚多一点，他们活泛。禁忌少，活也多，驱鬼可以，治病可以，红白喜事婚丧嫁娶都能上前讨点门面，除了吃斋念佛，什么都做。就连偷腥也比和尚大胆，一双眼睛滴溜溜围着我看。

　　他们有意思，比和尚坦诚。因此我说：我跟道士去玩。

　　遂找衡因辞行。

　　他皱眉，审视我：“为何离寺？”

　　我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法师救我时曾说，寺院长留女眷不妥，我如今也想明白其中道理。两位道长预备北上，恰我幼时有一远亲，依稀记得移居京中，即便多年未见，也算个投奔去处……便是找不到人，道长说他们走南闯北、治看门户杂事，多个女娃娃也不碍事，学一点手艺，也有个糊口。”

　　衡因眉目不舒。我听他语气似有不悦：“因此你随意向陌生者搭讪？”

　　这和尚，自己是剃了光头的，还看不起人家道士。同为男人，谁又能比谁高到哪里去？论争风善妒，男人认真起来，气量可不比女人大多少。

　　我听了很生气。倒不是因为他们同类相轻，而是他相轻的时候分明已将我比得更轻。一冲动，引得嘴上在无遮拦，脱口道：“我一孤女，除却依附他人、笑脸相迎，又有什么活法？法师嫌我轻贱也罢，此别山长水远，再不会污浊莲目。”

　　说罢，甩袖而走。他是我什么人，知会一声，难道还真管得了我的去留？

　　道士整装，我也整装。我并没有什么行李，因此轻装上路。

　　和尚喜欢斤斤计较，可是跟着他们有地方住，到底安逸。才上路，我便知道什么叫苦不堪言：这道士的脚力如何这样健？一抬腿，就翻到半山腰，一开步，就走到河对岸。远远地缀在天边好像永远追不上，偏偏又是我自己要跟着他们出来的，不能喊累喊停。

　　第一天，尚能坚持。第二天就败下阵来，磨得满脚水泡。一身黄泥，裹得堪比那菩萨。泥菩萨过江，还自身难保呢。

　　道士看出我的窘迫。生起火，呵呵问：

　　“娃，没出过远门？”

　　道士喊我，和无名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道士不像无名爱嘲讽我，所以我乐意听他们这么喊。

　　“没有。”我说。“对不起呀，带这么个累赘。”

　　“天下人，谁是谁的累赘？”一捋胡梢，仙风绰绰。“女娃娃，怎么就住在寺庙里？”

　　遂把身世告知。道士扼腕叹息。

　　“都道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也有心似蛇蝎。”

　　是啊。我在心里应和。父母也是人。人哪有不偏私不恶毒的呢？只因他们是父母，便要求大爱无疆，太不公平。

　　思来想去，发掘自己在替父母喊冤。

　　又听道士道：“娃娃，你放心。走南闯北的饭，多你一口不多。妇女也有抛头露面的，只要你不嫌弃，我们看顾你——来，把脚伸过来。”

　　我诧异。他要我伸脚过去干什么？即便摸骨看相，也该看手骨才是。

　　道士笑道：“莫多想。瞧你向来娇养，不行远路，不似我们这种常年在外奔波的皮糙肉厚，脚底磨了不少泡子吧？老道懂点岐黄，替你把泡儿挑了，明天才好接着赶路。”

　　我这才放心，褪了鞋袜，但见那道士抽出一根银针，在火上来回烤着。脚底疼痛如蚊虫叮咬，愈演愈烈，无奈道士力气极大，直到上好药才逃脱出来，凉飕飕地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