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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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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慧还在和衡因说话,捻一指桌上墨痕,左顾右盼。
“有风吹过么?——你不是说,风幡未动。“
衡因不答。
二人对峙。年长的率先败下阵来:“我的错我的错——此时不合打禅机。“
我好笑。这窝囊和尚,自己跑来盘问,临到头却又输阵,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灯——”我又听他挑起话题。“是那女檀越供的?”
衡因道:“正是。”
衡慧叹一口气。他絮絮叨叨:“供便供吧,也是孝心可嘉。师弟啊,你这几日,和她走得近些?灯上的字,是你给她写的,又放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到底不妥。”
衡因道:“有何不妥?”
“你啊!”衡慧嗔怪一声,恨铁不成钢。“一个女人住在寺里,虽然念在善德,到底不合规矩。师弟,离她远远的也就罢了,怎得主动和她亲近,出家人守身持正——你这样,要招人非议的。”
“我心底坦荡,不存风月。谁非议?山外人,寺内人?”
衡慧自知说错话,左右不是,遂改口。
“不论是谁。表面上,没人说,心里总免不了……”
“那是他们心思不正。”
“是,是,他们的问题——你怎么管得了他人心里想什么?小心为上。”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要说,尽管去说!”
我听见衡慧又叹息。刚才是对我,现在又是对谁?
“罢了,罢了,我说不动你。你比我高明,我心藏小人。”他自怨自艾,脚步挪开。“你有分寸。自己把握着吧。”
衡因送他,我自桌下钻出,盯着背影看。
为我据理力争做到这一步,难免动容。然而转念再想,他真是为了我吗?他也不是为我,只是要证明,自己刚正不阿。
衡因回来,正见我站起。方才师兄弟二人的话我业已听见,他亦知晓,此时难得浮现出一丝尬色。
我别过头去。
“对不起,法师。是我得意忘形了。”我说。“我没想过……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会好好遵守禅院清规,过不了两天也会搬回寺外去。今天,谢谢你。”
语罢,匆匆离去,就此别过。
第二日,将此事当作一桩笑话,讲给无名听。
无名难得在后厨,生火。他听我把来龙去脉说完,笑了一声。
教你写字。他说。还真挺乐的。
对呀。我也觉得很乐,十分骄傲。他还夸我来着,说字如其人,我的字天然灵性,会比他写得好——只可惜,我早就会写字,根本不用他教。
无名吭哧吭哧地烧柴,没有理我。我展开昨夜带回的字稿看,宣纸折痕累累。
过几天我还找他去写字。我一边勾着墨迹一边说。要装新学者真是费劲。不过有一点他说得很对——我的字确实写得比他好看。喂喂,正好,给我只笔,我写给你看。
这里是厨房。无名说。没有笔,只有炭。
柴炭也行!我搡他。你不正好在引灶吗?快,去,给我捡根能用的过来。
无名终于被催动,看不出情愿与否。他从灶前拖了根才送进去不久的木柴出来,不长不短,不粗不细,尖头一片焦黑。
我接来,甩一甩,又吹一吹,吹掉炭头木屑,极轻松地下笔写完。
你看。我把柴条丢掉,宣纸翻转过来,得意地向无名展示。这才是我的字。我写得好吧?
其实。无名说。我不识字。
我差点从窗上栽下去,手里的纸也撕成两半。他不识字!做出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他竟然不识字!
谁能想到,最后不识字的不是我这女人,而是教人念经的和尚。这太好笑了,我笑倒在窗台上,全身酸软,依依如蛇。
无名对嘲笑无动于衷。
看字不一定要识字。他又说。既然你写了,那也不要浪费。来吧,把纸给我,让我看看你的字。
我两手举着两片纸,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把撕坏的宣纸叠在一起一齐送过去。无名接过,只看一眼,连连摇头。
太劲了,太劲了,一股肃杀之气。这一笔拿出去,哪个男人敢娶你?他把纸折起来,又还给我。你还是写写狗爬吧。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听完有点生气。所以我把被塞回来的纸张揉成一团,甩到灶台烧得正旺的火里去。好像灶台中横着的大木被我砸中,然后“啪”的一声,从中间烧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