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
-
嘿。无名说。你不是要勾引衡因?怎么正事不干,天天来这晃悠。
窗台上的瓦罐被我砸碎,如今空无一物。我坐在窗上倚着墙,怡然自得。
我已经勾引过了,现在休息。我说。这件事要讲究循序渐进。你不是女人,你不懂,少管。
无名但笑一声,不说话,随我去。我知道他心里在说什么,他一定在说,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能成什么事。
所以我手底一撑,从窗台上坐起。
你不要不相信!我恫吓他。衡因会喜欢我。他一定会喜欢我。
无名起了兴趣。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其实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思来想去,最后说:因为他端得高。
我真的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论诗书经纶,我没有念过一天,论佛门空文,更是无所研究。可是我至少听说过道家先贤李耳的话呀,他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所以端那么高做什么呢?端在那里,可不就是将来有一天要摔下来。这是衡因自己递出来的把柄,这怪不得我。
我又想起了那天闲来无聊,卜得的卦辞。雪中有枯草,来年发新芽。这么好的草需得拿它做点什么,于是我采五十根又遁去其一,拨到一“咸”卦。
那卦辞说:
咸,亨,利贞。取女吉。柔上而刚下,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
柔上而刚下。谁高高地端在上面?这场角逐中,他是女,我是男。
多么吉利的预示。
想到这里,我骄傲地宣称:反正他会喜欢我。
无名不知何时变了嘴脸,点头点得像手里木杵,满脸赞同。他说,对,他会喜欢你,不是你,也是女人。但你是女人,所以他会喜欢你。
他只是比我多说了一句话,却显得比我高深许多。好像他说的是天地真理,而我不过一个小鸡肚肠的妇人,斤斤计较着自己的一点爱恨得失。
我顿时又有点泄气。
转而问:那你喜欢我吗?
我发誓,我赌上全部身家发誓,如果能听到无名说喜欢我,绝对要比听见衡因说这句话高兴得多得多。即便无名无论是相貌还是地位还是名声都不及衡因的一根毫毛,他们根本是云泥之别。
我看见无名开口,带着笑意,毫无阻碍:我当然喜欢你啊。
果然,果然,你看他就比衡因高明的多。哪有男人一开口就对一个女人说喜欢的?他一定要不喜欢我,才能够这么说。
我失望至极,却又不好拿他怎么办。毕竟他已经说喜欢我,再问下去就是我胡搅蛮缠。别的我不知道,但这一点却十分清楚,如果一个女人胡搅蛮缠,那么就算一个男人喜欢她,也会变得不喜欢。
更何况,无名本就不喜欢我。
对此我望月抱怀,长吁短叹。还好,还好,还好智真大师的关门弟子不是无名而是衡因,否则我真往豆腐上一头撞死得了。想到这里我又高兴起来,衡因,衡因,月色下是最适合男女幽会的时候,现在我就要出门,去会会这个装模作样的和尚。
衡因照例在佛堂,闭着眼,盘腿禅定,端坐紫金莲。
我轻轻唤他:“衡因法师。”
他睁开眼,眼中无悲无喜,反现柔意。
问:“何事?”
“睡不着。”我说。“我想我娘。法师,我又有点想我娘,所以来找你念念经……可以吗?
我听他轻轻叹一声,好似鸿毛浮雪。
说:“进来吧。“
我提起灯油,为莲台添香。衡因念起了经,声音平稳,在夜中低回。
“法师呀。“我问。”你念的什么经?“
他道:“《佛说阿弥陀经》。念此经,可为逝者释极乐、送往生。“
我问:“念了这经,就可以超度往生吗?“
衡因道:“往生极乐,不凭经文。因心有念,故在净土。“
“你说的那么高深,我听不懂。”我吃吃地笑。“但有一件事我却知道。法师,你的字写的真好看。”
身前正是衡因写的孝女供奉长明灯。我松手,坐到他面前,撑腮看着他笑。
“法师。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眉是新画的弯月眉,发用素簪挽起,一缕轻落。来时自梅下雪中走过,染着一身幽香,我知道我很美。
可比观音。
“小的时候,家旁边有学堂。”我说。“阿爹说女孩家不该出门厮混。但我也想念念书,至少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法师,你教我写我的名字好不好。”
他眉上有无奈:“好。”
铺纸,研磨。他提笔在纸上游走,收势时,那一划末端有浓墨微聚。
“你的名字这么写。”
我依葫芦画瓢。衡因轻轻在腕上一敲:“握笔不对。”
怎么握?试来试去,还是不对。衡因叹息:“这样。”
他忽地从身后环上来,握住我的手,掰正我的手指。我不敢动,手腕僵硬,任由他带着我写字,一撇一捺,又一个一模一样的“阿净”。
背后忽凉。
我急忙说:“啊、啊,知道了!我自己试试。”
胡乱回忆刚才姿势。那笔却突然不停使唤,笔头乱窜,依着笔画写下来,留一片墨团。
像一条虫。
不服输,再写一遍。
又一条虫。
我垂头丧气,掷下笔,又听耳旁轻轻一声,是衡因在笑。
“不许笑!”我脸上发烧,急的要哭。“我知道写得丑。你,你,我再不写了!”
“写得很好。”衡因收了笑。“比我初学时,成形许多。”
“不用说好话安慰我。”我怨他。“你是聪明人,人人都说你生来有宿慧。你习字,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
“写字不在形之美正。”衡因又笑,娓娓道来。“而在意诚。世事无难,只怕有心,若肯勤加练习,你定能写得比我好。”
他的声音很暖,像冬末后吹来的第一丝春风。我别过头,脸颊微红,正要道一句谢,又听门外走来第三人:
“师弟?夜入三更,你还在和谁讲话?”
不由得惊呼一声,又觉不妥,立刻死死捂住嘴唇。怎得半夜忽来不速之客?已到门外,逃也逃不掉。正吓得心如打鼓,六神无主之时,肩膀被一把按住,听衡慧送来低语:“台下有空,且借垂帘一躲。”
我慌忙往下扑去。衡因搭手,防着我摔倒,又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抓起,塞入我怀中。
做完这些,不速之客皇然登堂。
衡因转身,面色平静。
“师弟?”衡慧唤他,面有疑惑。“怎得铺开纸笔。你要写字么?”
“夜半坐禅,忽有所悟,故而记述。”
答得滴水不漏。
他在撒谎。
衡慧点头,很快又皱起眉头。
“方才依稀听得堂中才有人语。是还有谁在么?”
“没有。”衡因定定看着衡慧。“惟有风声。师兄,你听错了。”
哈!
我忽地在心里大叫一声。他又撒谎!为了一个女人,他铁了心要撒谎!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在女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轻轻松松地破戒!
他堕落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