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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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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耳边有嗡嗡声,好似蚊子在叫。冬日何来蚊子,再仔细听,那声音清晰起来: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以无量无边智慧方便,令诸有情物,皆得无尽……”
睁开眼,白亮亮的僧衣。衡善小和尚背对着我,在念经。
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烧退了,衣服干净,身上轻松。这是好事,然动一动胳膊,浑身酸软,险些抬不起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古话真不错。
听见声音,小和尚转过身来,满面惊喜。
“阿净施主,你醒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小僧念了一晚的药师经……”
我撇嘴。念一晚上的经?还不如请个大夫。好一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遂而问:“我在哪?”
开口,嗓音暗哑。唉,应当先要水喝。
小和尚说:“在僧房。昨日你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当真把人吓个半死。”
我说:“我好像看到了衡因法师。”
小和尚说:“正是!小僧发现你,不知如何是好,遂回禀师兄。是师兄不畏谗言,带你回来医治……阿弥陀佛,师兄心中有大光明,我等不及。”
果然是他。
我又问:“法师如今在何处?”
在何处?正在开会,商量我的去处。
草庐夜漏,已把人冻病一次,不能再住。下次再发生意外怎么办?不能次次命大,发现及时,若将人害死,担不起这个名声。那么赶下山去?更不可能。已经亲口承应让人住下来,不可以反悔。几个和尚商量来商量去,也不知商量了多久,最终决定:冬时岁寒,茅屋不可住。暂将人安置在僧房,带春归乍暖还还之后,再搬回南山。
忍不住好笑。我正削尖脑袋想要钻进来,岂知他们自弃阵地,开门放敌。
见人来,赶紧收了笑意。不可胡闹,需得感谢,若非他们大发慈悲管,何来我亲近的机会。
来者说:“檀越,请去听经。”
住在僧房,自然随和尚的日常。我已听了好几天的经文,坐在垂帐下,看那莲花宝座金身大像,昏昏欲睡。和尚嗡嗡地念:
“世尊!若犯重禁、谤方等经、作五逆罪、一阐提等有佛性者,是等云何复坠地狱?世尊!若使是等有佛性者,云何复言无常、乐、我、净?世尊!若断善根名一阐提者,断善根时所有佛性云何不断?佛性若断,云何复言常、乐、我、净?如其不断,何故名为一阐提耶?”
好和尚,如何来犯这么多的罪、有这么多的问题?吓得赶紧坐起来,再听他们自问自答:
“善根有二种:一者、内,二者、外。佛性,非内、非外。以是义故,佛性不断。复有二种:一者、有漏,二者、无漏。佛性,非有漏、非无漏,是故不断。复有二种: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
哈气连天。下了早课,见众和尚也不甚知之,围着衡因问着问那。青年僧人眉目沉静,端坐莲花台下,朗朗释义:
“佛法是不二法门。善根有两种: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是故不断,名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
声音好听,清健雄厚,又那阳光落下,如一层圣光。起了兴趣,我也要去凑热闹,挤过去,问:“衡因法师,这不二法门——又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手上佛经轻轻颤抖,“哗啦”翻过一页。
抬起头,见他一双黑目清明,眉头略皱,审视着我。
有何好看?定不是在看我颜色。
不服输地对视。过半晌,但见衡因摇一摇头,合上手中经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众僧喧然,左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一半追上去,一半留下来,竞相解释那晦涩难懂的《高贵德王菩萨品》。
我只盯着衡因的背影。
他看不起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耳,他也不肯为女人讲经。
有得他好看。
再听数日,耐心耗尽。我又不是和尚,天天念那枯燥经文干什么?正巧午后,日暖融雪,风不冷,四处走走。
对无名的不满因住入僧房业已消散,便过去瞧一眼。我倚在窗上,朝他笑:多谢那天你不让我取暖。因祸得福,我住进寺里来了。
无名无动于衷:哦。
喂!我抗议,瞪着他,以示警告。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将来佛寺遭殃,有你一份罪过。
我自要向他挑衅。唯小人与女子难养耳,学不得经的女子,柴舂米的小人,寺中只有我们两个闲人,刚巧凑一对。
小人却笑:姑娘,是这样的。有我一份罪,一直都有。
他不出声质疑,却把我的胡言乱语变作事实,地位一下子跃于我之上。这让我生气,他不遵约定。何可以这么做?心里憋了火,思来想去,先拿称呼开刀。
姑娘。我又旧事重提。你为什么老叫我姑娘!
无名如实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张口就要反驳,我叫阿净。但想到上一次无名的胡搅蛮缠,我自知这一次也不会有结果,遂改口道:这个称呼很让人讨厌。你这样叫,好像不把我当作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小姑娘。
无名问:你不喜欢小姑娘?
不喜欢。我说。小姑娘固然可爱,精灵古怪,但是男人对她们只有怜,没有爱。只有女人,男人才会爱上她们。
所以。我垂头丧气地总结。你一叫我姑娘,就让我挫败。那种感觉,好像你不是在面对一个女人,而是把我当女儿看待。
哦。无名说。这你放心,我不会要你做女儿。
为什么!我质问。你不要我做女儿?你看不起我!
无名连连否定:没有,姑娘。轻视他人有无边无量罪业,我没有看不起你。
但我已认定这个事实,于是步步逼问。
我问:我难道不够美貌?
无名说:没有。
我又问:我难道不够年轻?
无名说:没有。
我再问:那我笨嘴拙舌?
无名说:也没有。
我不依不饶: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当女儿!
无名说:你不守妇道。
我“腾”地一下,瞪圆了眼。
无名反倒笑起来。
不是这样吗?他问我,顿一顿,又故作惊奇。还是说,其实你本就不用遵守?
我要遵守!我怒气冲冲地朝他喊。就是因为要遵守,他们才喊我妖女!骂我不检点!叫我勾引人!
所以呀。无名看起来很得意,因为胜过我一筹。你确实很拔尖,无论是相貌,谈吐,还是风情……如果我生女儿,绝对不要你这样的。
我快被气疯了,我幻想自己一拳揍上那张笑呵呵的脸。但是我不能,所以我只能骂他,赖头秃子,你一辈子没老婆,还想生女儿,连做和尚都不受待见!
无名却又哈哈大笑:受待见来干什么!有的饭吃,有的衣穿,当事则事,当歇则歇。做和尚到这个地步,无人问津,才叫自在!
他笑得自得其乐,相比之下我自取其辱。你混蛋!我尖叫,随手抄起窗上瓦罐朝他砸去,然后逃开舂米房。
逃跑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衡因高攀不上,但更不要招惹无名。这个舂米房里干杂活的胖和尚,他十分知道怎么对付我,他降妖伏魔,是真和尚。
走在路上,依然不忿。
那和尚是故意的,让我不痛快,他就开心。他明明可以迁就,却欺负我是个女人,势单力薄。
越想越气,忍不住落下泪来。两头为难,谁也不爱我。
却听旁边一道声音:“为何落泪?”
是衡因的声音。前几日对我爱答不理,今天不找他,却又主动亲近。
我含着泪,转过头看他,轻声道:“今天是我娘的忌日。”
衡因愣了一下。
我见他眼底浮出一丝歉意:“对不起。”
我说:“我娘生前信佛。她也念经,念好多经……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懂,说只要念,会积攒佛德。”
衡因沉默片刻。我见他清风一般的眉头有垂悯,好似白云遮月,神色温和。过一会,他道:“你随我来。”
“去哪里?”我问,然而他不答,只带着我沿小径前行,曲曲折折,通入幽处。
站在佛堂前,衡因道:“进来。”
他僧袍一曳,站在佛陀底下。我在门口看着他,问:“我可以进来?”
衡因道:“有何不可。”
我说:“前几天的时候,你对我很冷淡。我以为我不方便进佛堂,会给你们添很大的麻烦。”
衡因又愣了一下。我看他的神色像是自省,片刻后又道歉:“对不起。”
他说:“以后若有难处,你可随时过来。”
我抿嘴一笑,走到他的身边。
衡因捻一张金纸,在折灯。纸折起,展开,光色明暗不定,最后化作一朵莲。
衡因将莲花递给我:“给令堂供奉一盏灯吧。”
我抱着莲花,看看他,又看看佛台,上面有香灰积落,长灯不熄。
“可以吗?”我轻声问。“从前我也想给母亲供灯,但是佛前香火……好要多好多钱。我出不起,只能不供。”
衡因摇头。我见他眼神中的怜爱又分明一些,听他道:“不必出钱。孝心无价。”
“善心亦无价。”
我依旧不动。衡因又问:“怎么了?”
我低下头,声如蚊蚋:“我不会写字。”
我听衡因在头顶叹息,然后两根干净白皙的手指伸来,轻轻摘走莲花。
他问:“令堂生前姓名几何?”
磨了墨、提了笔,轻沾些许,游走如龙。他搁下小笔,双手捧着莲灯转身,放在佛身正前最明显的位置。
长风开门,穿堂而过。佛前火烛摇曳,那莲下字迹劲健:
孝女阿净奉生母莫氏长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