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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堆雪处,湿潮潮。我自枯叶干枝中钻出,推开窗。

      娇笑。

      和尚呀,和尚。

      他身处舂米房。

      我才知道他是舂米房的力夫,比伙夫还差点。伙夫有权,看这个不爽,看那个不顺,勺里颠多掂少,谁也不敢得罪。力夫呢,打下手而已——备前料。

      三千粒米脱三千谷壳。三千谷壳衍化多少娑婆世界?这修行,我不懂。

      只是为了吃饭。

      嚯,又是你,姑娘。他抱着大杵,抬头,抹一把汗。无事不登三宝殿。怎得白天来访?

      无事不能登三宝殿?你这地方叫我好找!我说。打听你可好费工夫。无名,无名?他们说你没有名字。你真的没有名字吗?

      没有。和尚如实相告。姑娘,我没有名字。

      我说:那我只能叫你无名了。无名能算名字吗?

      无名没有回答。他只是笑,脸颊鼓起。

      随你叫吧,姑娘。

      姑娘?我指出。你怎的一直叫我姑娘。你没有名字,我有名字的。我叫阿净。你可以叫我阿静檀越或者阿静施主,但我允许你直接叫我阿净。

      无名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着看我,又微微笑。

      我问: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你不叫阿净。

      他那双眼睛小小的,圆溜溜,很透彻。好像能把我看穿。

      我争辩:我叫阿净。

      无名微笑,摇头。他依然说:你不是。

      我有点生气。我认定他在胡搅蛮缠。

      我说:我不是阿净是谁?天知道!我就是阿净!

      他嫉妒我有名字。

      我等他争辩,好将他戳穿。然而他却不接话,笑眯眯,等我不打自招。有什么可招?句句实话。

      牛头不对马嘴,与他无甚好说。

      于是我真的生气,扭头就走。

      半夜再来。

      我不想来的。他不信我是阿净,有何好谈?偏偏天不遂人愿,不得不去。

      夜幕低垂,簌簌莹雪,载风载叶。天寒如冰,应当生火。伸手去摸火石——却沾到一手潮气,伸来一看——满掌黑屑。

      地上一条弯延水道,颜色深深,让人心慌。什么时候跑进来的雪,化了水,钻进木中,弄哑火光。

      柴是潮的,石头也是潮的。生不了火,如何捱过这漫漫长夜?

      好在天公作美,雪停片刻。趁这空隙,赶紧溜出去。

      群鸦已歇。

      照例游荡到香积厨外。

      那和尚不在。他也知道我今天不会再来。偏偏夜降骤雪,真乃人算不如天算。转到舂米房,瞥见一点火光。他还未睡!心下激动,跑过去,把窗敲得砰砰作响。

      什么人?他在里边问。

      无名和尚!是我!我在外面冷得跺脚,还要遵循一点妇人该有的规矩,先礼后兵。大雪浇了火种,冷得没法待人。放我进去取暖!

      他开了门。我见他也穿臃肿的棉衣,侧出一半过道,道:请进。

      窗子糊得不紧,风丝一撩一撩,撞在后颈。我看那火堆,稀稀疏疏火苗,躺着几段短木,毕剥,毕剥。跳得不欢,好似将死哀吟。

      他也落魄。有总比无好。

      无名坐下,提起短木,翻腾片刻。木上灰烬剥落,火势旺了些,稍稍有逼人热意。

      却仍旧不顶事。烤热手背,凉了手心,烤热手心,又凉了手背。坐了许久,依然遍体生寒。
      受不住。我要活动活动。

      和尚。我说。你不冷吗?

      无名说:还好。

      你是个男人,身体强壮,热气大。我说。可是我冷!古人怎么说?有朋自远方来。怎么你就扣扣索索?

      无名满脸歉意:对不起。我没有多余的柴。

      没有多余的柴?我满脸不可思议。柴房就在边上。你去拿两根!

      阿弥陀佛。他竟念起佛号。出家人不偷不盗。柴房在侧,无我之用量。怎好擅自取舍。

      我说:你是打柴人。打柴人反倒没柴用。

      他说:正是打柴人,才没柴用。

      我说:我那处柴都比你多。

      他说:你是贵客。

      不供贵客,无处彰显仁义。难不成关起门来自己用?不兴闷声发大财,大财就是要发给其他人看。

      我说:贵客现在无可取暖!

      无名笑了,终于投降,有一种对无理取闹者的宽容。

      好吧。他说。还有个东西,可供取暖。沾你的福,一道享受。

      我就知道还有藏货!快快拿来,勿再遮掩。

      无名站起来。墙便有一壁龛,他走过去,把小门打开,取出里头佛像。

      好一座世尊,坐下莲花如栩,手施无畏印,静眼娴笑。无名拿出他,不再放回。

      我倏地警觉。

      等一下。那是佛像。

      好木材!他说。用来雕佛的都是上好木头。又坚实又干燥,能烧整晚。

      我“腾”地站起,见鬼地瞪着他。

      你疯了!为了一根柴,竟然要烧佛!

      无名掂了掂佛,走近火旁。火苗照在他脸上有一点反光,油亮亮的。

      他竟然还在笑,神态自若。

      正是不偷不盗,才要烧佛。烧佛最好!割肉饲鹰,舍身喂虎,人生在世不得作恶,故而烧佛。

      我仍旧说:这是佛像!

      无名不依。

      这佛像烧的得!他说。其中可有舍利?若有,烧出来给我看看。若没有,更不怕烧!

      手一翻,佛头朝下,一点不犹豫,松开。

      他来真的。

      我已跳至门口,放声尖叫。

      住手!

      无名手指一收,佛像险之又险从火中抢回。

      他哈哈大笑。故作反问,三点调戏两点轻松。

      不烧?真的不烧?烧的得,我烧给你看!

      他作势又要往火上扔,我信他做得出来。又气又怕,只得撞门落荒而逃。

      疯子!我咒骂他。你要下十八层地狱。自个去烧,你自己烧,爱下地狱,别连累我!

      悻悻而归,归来依旧冷衾似铁。我瑟缩在席上,止不住抱怨。

      狂僧!找他生火,却这样作弄于人。他倒好,有佛前关系,只折我阴德。

      无火无暖,如何挨过一夜?

      渐渐的,身子烫起来。呼吸也烫,头痛欲裂。

      似有白光。是天亮了么?还是又落起了雪。我无力再睁开眼,或许有人能发现我,或许我会死在这里。

      仿佛一百年之久,耳畔忽听嘈杂。再隔片刻,身体一轻,勉强抬头,朦胧中看到一张英俊年轻的脸庞。

      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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