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红尘》酥小方

3、第二章

　　和尚的生活，鸡鸣而起，日落而息，过午不食。

　　我没住在寺内。和尚精明，将我安置在南山坡上的草舍中，距寺有半里远——未近山门怎能算住在寺院中？因此又全了仁慈名声，又未破清戒，两全其美。

　　我没有意见。想要成事，付出一点代价又如何？我有意见的只有一条：过午不食。

　　不知是哪个和尚做下这条规定，我想他一定下地狱而未登极乐。怎的过午不食？他们和尚自个玩玩也就罢了，又偏偏奉为正理，打心底连自己也不察觉地对那些“贪口腹之欲”之人有一点细微的鄙夷——只连累我这个俗人。

　　寒冬腊月，地生寒气，又落了雪。午后没有饭吃，如何抵御一夜严寒？我还一个人住。

　　却又不能说。和尚既已发善心收留我，怎开始挑三拣四？存心扰乱佛志，这罪名我担不起。

　　但人要吃饭是不讲道理的，肚子饿，兀自叫时，手脚冰凉。这样挨过几夜，我终于受不了，下定决心：管他的清规戒律！我要吃饭，和尚不给，我自己去做。

　　反正时值半夜，谁也管不到谁。

　　多谢衡善，那十五来岁的呆瓜小和尚——他如今不再把我当妖怪看了。因得尊长命令，时不时来我住处送一回东西，在雪地上踩出一条弯弯延延的道。足迹隐入其中，半点不明显，否则踏雪无痕，真要难倒我。

　　香积厨漆黑无灯。孤月惶惶，照不进灶。我摸索半天火石，终于点亮柴灯，望四周一照——空空荡荡，哪有半点食料？

　　抠门至极！自己不吃，还防着别人偷吃。

　　我听身后一身响动。正要道糟糕，已听声音传来：“呵，什么人？”

　　转头去，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面生和尚，至多三十年纪，举着火光。我顿时软了嘴根，拉一眼汪汪的泪水，道：“师父，我是住在南山草舍的阿净。夜里饿得睡不着，想找点吃食。你行行好，莫将我供出去。”

　　和尚微微一笑：“来找吃食——无可厚非。不过后厨自午时歇火，找不到东西吃的，姑娘要是不嫌弃——这里有一个白馍。灶灰里热一热，拿去吃吧。”

　　第二日，同样是夜下。我照例到香积厨，望见一个白惨惨的影子，鬼魅一样。

　　又是那和尚。

　　我问：你知道我会来？

　　人的肚子总是要饿的。他说。你昨天饿了，今天也要饿。给你。

　　我们并排坐在灶下。我吃东西，他盘着双腿，似坐非坐。

　　我问：为什么给我吃食？

　　后厨勉强也算我的职责。和尚说。反正你总要来。与其让你捣乱，不如早点准备。和和气气，大家方便。

　　我很欣赏他的想法。倘使寺中再多几个同他一样的和尚，也不至使我如此狼狈。我又问：为什么看到女人不惊讶？

　　和尚泰然自若：大师弟子收了一个女人，安置在南山。知道寺里有个女人，为什么还要惊讶？

　　呵。我说。好不大惊小怪！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和尚说。

　　大事？我叫起来。和尚，告诉你。就是要有大事！

　　他只是笑，眼中是不在意。

　　我道：说出来，吓死你！

　　好吧，好吧，那你说。他说，好像看小孩子胡闹。姑娘，你来寺中，要做什么事？

　　我感觉自己被轻慢。一寺的和尚，对我唯恐避之而不及。他何以争做那出头鸟？态度如此平淡。
　　要不要说出来？

　　我做下决定。我要把出头鸟打回去。

　　我敢说给他听。一个伙夫和尚，无足轻重。没人会相信他的风言风语，还要倒打一耙。

　　于是我说：我是来勾引衡因！

　　够直接，够简单。

　　和尚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

　　好姑娘，你志向不浅。他抚掌。你慧眼识珠。

　　他竟然相信？我好像从他眼底看到赞赏。不，我不要他相信。我要他的惊慌失措，要他的落荒而逃。

　　你信？

　　我虚张声势。

　　我信！

　　他语气笃定。

　　我“哈”地大笑出声。

　　和尚，和尚，你真有意思。我说，倏地站起。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