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红尘》酥小方

2、第一章

　　醒来的时候，身处一间净房。夕光日落，素烛悠悠，窗外风声呼啸，窗内兀自宁静，两盏灯火映照人影幢幢。白麻衣袍，极为柔软，细细一看，呀——却是男人的式样。

　　这一定是个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必要全是男人，才能翻不出一件姑娘衣裳。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全是男人？我坐起来，看到推门而入的人脑袋光光，额头锃亮。

　　“施主，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小和尚年不过十五，满脸稚朴。我看着他，眼角掉下两行泪珠，顿时将他吓慌了手脚，倒豆子般不打自招。

　　“施主倒在我们寺门前，昏迷不醒，满身的伤……衣服，衣服！伤势耽误不得，我们也没办法，衣服是衡因师兄给你换的，蒙着眼睛，半点不曾碰着施主……”

　　好和尚，竟一上来就脱女人衣服。我哭得更厉害，道：“小师父，出家人慈悲为怀，你们救我。若你们也不救我，这俗身只能还归父母了……”

　　小和尚立刻护着双袖，生怕我扯住他毁他清白，满脸为难：“这这……小僧做不得主。”

　　做不得主，何不叫能做主的过来，正这样想，就听门外一道正音威严：

　　“何事喧闹？“

　　又入进两人，比这什么都往外说的小和尚惜字如金得多。小和尚脸色一喜，连喊两声“衡慧、衡因师兄”，泥鳅一般钻到两个年长和尚的身后。

　　唉，蠢和尚。旁人趋之若鹜还来不及，他怎的把我当妖怪般看待？半点不懂女人的好。

　　我和着灯火往外瞧，见来者皆着青黑僧袍，身姿高大，挺曜如松。走在前面的那人肩身削瘦，一双眉浓且平，剃了须的微青下巴略方，看着不似和尚，反而像个宽厚的读书人。

　　第二人呢？我斜眼朝后看去，有如身遭雷电般，呆了神，直了眼——

　　好俊的和尚，相貌堂堂！

　　他何以着青衣，低眉敛目？红唇高鼻，深眼阔额，犹似菩萨转世慈悲，怎又生出一点金刚怒目无情？腕上一串菩提子，好个宽厚手掌，不知抚平多少愁怨？又惹多少情债？

　　这竟然是个和尚！

　　和尚，和尚。这样俊秀无双的人，不娶娇妻在侧，不奔利禄功名。怎么偏偏想不开，剃头做和尚。

　　这怎么能是个和尚？

　　我明白了。

　　他可真是精明啊！一个男人若想永久地保有他的价值，就应该出家做和尚。他若不做和尚，便只是个一般受少女追捧的少年郎，俊则俊矣，实无多大的特色。可是和尚就不同了——做了和尚的男人，遁入空门，远离色相，再也得不到了！得不到的岂不是最好的？咬牙切齿，爱恨纠缠，因此被长长久久地记在心上，朱砂般，永难忘怀。

　　想到这里，我又警觉起来。这和尚俊如天仙又如何？玩风弄月，他可是顶尖的高手，未出一子，已赢了全场。

　　实在可恶。

　　风月佳人，风月场。既是场，成就赛事。

　　赛事中，要争输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于是我无从再欣赏他的美貌，又哭起来，从塌上跌下，跪在两人面前：“师父，师父，你们救我。——我无处可去。”

　　一双手把我扶起，我抬头，是那方下巴和尚，双眼温吞吞。人们说妖，总说道行，修炼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化身成人，招摇过市……若和尚也有道行，这方下巴和尚定比那小和尚道行高。

　　修炼成精。

　　如何叫他原形毕露？

　　我暂且不感兴趣。他不如后面那个好看。后面那个——我已看透。修炼越久的妖精化形越美貌，他道行最深。

　　方下巴和尚道：“女檀越，你莫哭。贫僧衡慧，师弟衡因，我二人是智真大师弟子，亦主持寺中事物。檀越姓名几何，家住何处，怎的流落至此？若有能助处，义不容辞。”

　　我说：“我叫阿净。”

　　阿净什么人？某地某县某个村落，随口胡扯一个。母亲早逝，父亲娶了后娘，再生一儿一女，看我不惯，要将我发卖——我就跑了，带一身伤，昏倒在山中野寺前。

　　我哀求：“师父，你们知道这世道。父母尚且卖子，我一孤女如何过活？但求一容身之所，洗衣扫地，做饭耕种，便是做牛做马，也毫无怨言。”

　　衡慧和尚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他说：“檀越，不是贫僧不愿帮。寺院清修之地，长住女眷，实在是……”

　　我哭道：“我亦知师父难做。清规戒律不及人命重要么？若离寺下山，我与羊入虎口何异？师父，你们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收留我吧，我自遵守庙律，不惹一丝一毫的麻烦。”

　　衡慧还在再说什么，边上的衡因先开口：“师兄，留她无妨。”

　　他还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衡慧却率先着急：“师弟！阿净檀越未婚女儿家——留于寺中，到底破戒！”

　　“色性本空，心亦无尘。无戒何来破戒？”衡因直勾勾盯着衡慧，半点不让。“风幡未动——师兄，你心乱了。”

　　衡慧半晌无言。他收回视线，无可奈何：“好罢，好罢。你自心如明镜，不住色相，六根净空——我亦不能见死不救。阿净檀越，你留下吧。”

　　我暗自好笑。这衡慧和尚，不仅长得像读书人，性格也像读书人——绣花枕头般，不顶事。

　　衡慧又说：“寺南之坡，有草舍一间，虽久未居人，尚可遮风挡雨。衡善，你随檀越前去打点。”

　　我擦泪，袅袅拜身：“多谢衡慧法师。”

　　衡慧道：“望檀越今后谨言慎行，勿扰寺人修行。”

　　我道：“谨记禅言。”

　　又向衡因一拜：“多谢衡因法师。法师大恩，今世难报。”

　　他却不理我。身子一转——向外走开了。

　　他果然高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不值得么？一个女人的终身大事，满不在乎。端的好手法，会留情，勾引人。

　　岂能着了他的道。他要勾引我，正合我意。

　　——我也要勾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