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红尘》酥小方

10、第九章

　　衡因关了禁闭。

　　他原就怀疑那两个道士来路不正。可和尚没有准许，也是不允许出门的，一路追赶过来，当然要领受惩罚。

　　小沙弥议论纷纷，我站在墙角听着。衡慧大怒。这好脾气的和尚大概从来没这样动过气。唉，蠢和尚呀，好没眼力见，他的师弟哪里是为了女人，他若是为了女人，一定是他害他。

　　他正是为了女人。

　　夜深，风如暗语。我移开门，往佛塔溜去。四下无光，佛门中还有这样冷落的地方吗？看来他们心中也分优劣爱恨。这一寺的和尚要自相残杀，你看，我找到证据了。

　　一盏残灯，幽幽地从窗内透出。我悄声进去，却蓦地被镇住。哎呀，漫天神佛！一个个怒目圆瞪看着我，好不欢迎的模样，他们是否在指责我坏事做尽？

　　“怎么了？”

　　有声音打破幻境，我自梦中清醒过来。哦，衡因不是那壁上佛陀。

　　他好清苦的模样。一袭素衣，旧的蒲团，连张铺子也没有。散乱的旧经堆成山，他低头，双手合在胸前，又颂一段祝告，他念的什么，我听不懂。

　　他道：“若无事，回去吧。”

　　我不动。我执意看着他，问：“是不是我害你。”

　　他道：“何出此言。”

　　“因为我是害人精。”我说。“在家时，我要害父母。那两个道士想害我，最后却被我害。你也一样——”

　　衡因打断：“他人作茧自缚，与你何干。”

　　“你且说这惩罚是否因我。”我不依不饶。“我来之前，你可曾破过戒？”

　　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炯炯如火，一时间，我竟要退缩。

　　然后听他道：“是我自愿。”

　　下一刻，檀香又将我包围。我惊慌起来，心跳地好像要从咽喉中跳出，他抱了我——天呐，他抱了我！

　　鼻息很近，一个吻，近在眼前。然后我听到有一声沉闷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衡因顿时变了模样。他撒开我，跌跌撞撞跑到窗前，神色比我更为震惊。

　　智真大师圆寂了。

　　丧钟不停，到处都有哀嚎声，因和尚原便穿得很素，他们想表达伤心只能哭。我终于受不了，到后厨中躲起来。后厨还是不见人影，只有一个无名，他没有哭啼，很平静地坐在打来的水边洗碗，于是他的模样难得叫我欢喜。

　　听闻智真大师身体一向很健朗。我说。这是件很妖异的事情。他为什么突然死了？

　　无名点点头，赞同了我的说法。

　　因为当和尚，总要与旁人有点不同。他道。

　　比如呢？

　　比如风帆未动，缘起性空。

　　所以呢？

　　所以他预料到劫难将至。

　　他总如同未卜先知，悉通我的话中之话，言中之言。哈。我大笑一声，怀疑他。

　　以死避难，他可真是只缩头乌龟。

　　没办法的事，姑娘。无名轻轻地说。人总是拗不过人事。

　　你很敬仰智真大师？

　　没有人会不敬仰佛陀。

　　可是佛陀叫你在厨房砍柴舂米。我嘲笑无名。难道佛陀对你说，这就是你的命？

　　无名脸上忽而闪过哀伤的表情。他不再说话了，呵，这坏和尚，终于也有被我反驳到无话可说的一天。

　　姑娘呀。临走时，我听他在背后叫我。和尚之间，也是有斗争的。

　　我不置可否。和尚之间，当然有斗争。否则我来这里干什么？

　　佛陀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弘法的。无名又道。

　　这次我转回身去看他，看他肥头大耳，肚皮圆润，好像壁龛上那尊差点没被火烧的佛像。

　　你不能弘法吗？

　　我不能。

　　为什么你不能？

　　因为我不是高僧。

　　为什么你不是高僧？

　　因为寺中已有两位高僧。

　　为什么他们是高僧？

　　众人说他们是高僧。

　　众人说的就是对的吗？

　　众人说的，就是对的。

　　我无言而对了。无名说得太有道理，譬如他人说我是妖女，我就是妖女，他人说我是阿净，我就是阿净。本质为何？那不重要。只有众口铄金，才是真实的，真理也要向芸芸众口屈服。

　　这样说来，仿佛众生都是佛。

　　假使对无名说不出话，我便只能去再找衡因。衡因还在那凄清的佛塔之中。智真大师圆寂，没人再要求他禁足，但他执意要将七日惩戒做完，他说得对，是他自愿如此。

　　一派愁云惨淡，紧锁浓眉。我想是的，衡因理该如此悲伤。他的师父死了，往后再没人对他悉心教导、称赞他悟性灵妙，有的只是一个想要害他的师兄。真可怜呐，最可怜的是，他们一个不知要害人、一个不知要被人害，如此无知无觉却被奉养为高僧，这样看来，众生根本不是佛。

　　衡因问：“你是否觉得，师父的死，起因在我？”

　　我吓了一跳。他竟要对我敞开心扉，好吧，我们现在同病相怜。

　　可他不该怨任何事。是他自愿爱上我。

　　我抱住了他，将头抵在他胸前。

　　“智真大师功德圆满。”我说。“为什么要将他的离世，归在自己？难道你做了什么事是错误的吗？难道你没有顺从本心？”

　　他被我问住了，这是个两难的回答。我去吻他的唇，他的手在我腰间游走。

　　阿净。我听见他喊我，两个字低低地在喉中摩挲，好听得不得了。这高僧，这妖女，我降住他了。

　　事至一半，瑟瑟发抖。衡因发现，要停下。不得了，他回光返照，发现端倪，要逃脱，我岂能让他得逞，紧紧抱住他。

　　不疼，衡因，我不疼。我说。没关系的，是你就不要紧，我不疼。你不要不喜欢我。

　　说着突然流下泪。真奇怪，我明明一点想哭的感觉都没有，可就是流下泪，止也止不住。

　　大概我真的怕他不喜欢我。

　　衡因望着我，跳动的烛光化作眼底一团水。温暖的胸膛靠近，他低下头来吻我，吻掉了所有泪珠。而后我醒来时，赤身裸/体裹着他的外袍，看见他只着单衣在佛前打坐。

　　他对我动情了。他知道自己不可饶恕，因此对着佛陀悔过，我没说错，他会喜欢我，他一定会喜欢上我，只因我是个女人。

　　有佛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