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红尘》酥小方

11、第十章

　　我问无名：人为什么要拜佛？

　　他刚洗了院子，拿扫帚在扫水。我站在石墩上，生怕水打湿鞋子。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他们是这么说的，但我既要鞋子，也要狼。

　　无名难得拒绝和我说话。也许先前和我说得太多，和尚饶舌总归是个问题。他将水扫到一处，波纹一圈圈的，打到墙壁上漾开。

　　他道：我不是高僧，不可弘法。这个问题，你该去问别人。

　　我道：我问过高僧，昨晚他就在拜佛。他说，佛照见万千苦厄，叫人了前缘、悟后因，苦海回头，一心向善。

　　无名道：那么拜佛就是为了苦海回头、一心向善。

　　我道：放屁。

　　他若是拜佛，便已经做了。他若是做了，便不应拜佛。鞍前卒，马后炮，都是一样没用的东西。

　　无名笑了。过好一会，他道：那好吧，拜佛就是放屁。

　　我来了兴趣。和尚诋毁佛陀，这样的乐子可不多见。我问他：此话当真？

　　无名信誓旦旦：当真。

　　又过了一会，他像是良心不安，摸一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其实拜佛和放屁还是有一点区别的，而做和尚的责任，就在于弄清这一点区别。他说。但这是出家人要搞明白的事情，普通人不必深究。因此对你来说，拜佛就是放屁。

　　我喜滋滋地点头，而后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他似乎是在骂我慧根不够。我慧根不够？好吧，我确实没有慧根，不过这也没关系。我不是和尚，我不需要靠慧根过活，需要担心这件事的应该是还在并且总是在拜佛的衡因。

　　七日已过，衡因又做回他那高高在上的法师了，对着高殿内的金色佛像念经，看护台上数不清的长明灯。他的目光似乎比从前更虔诚。可是因为他知晓自己破了戒？我坐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忽然想到无名那荒诞不经的笑话，因为衡因与我的那番缠绵，在此刻显得十分真实。

　　我一直觉得无名说话比衡因正确地多，因为他可以将我反驳到说不出道理。所以看着衡因虔诚的样态，我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衡因停下诵经声，微微偏头，皱起眉看我。他在佛前还要保持自己的威严，我自知闯了祸，连忙底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剑眉星目，好不耀眼呀。那一对唇，又薄又利。

　　他问：“为何发笑。”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原因，所以羞红了脸。

　　搪塞道：“没什么。”

　　过一会，又道：“衡因呀，你真好看。”

　　他无奈，叹息，将外袍解下来，罩在我身上。夜里有些冷，寒意一阵阵漫上来，像潮水一样，他现在对我纵容地不得了，只因我们有过夫妻之实。

　　我又道：“衡因，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你。你来村里讲经，义诊的时候，我从河边走过，看见你在哄小孩儿吃药。那时候你也这样，这双眉毛，又浓又英气。”

　　他摘住我去摸他眉的手，道：“莫要胡闹。”

　　“我喜欢你，因为你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你一早救过我。”我仰头对衡因说。“那么你呢，衡因，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有一种很真切的怜爱，道：“因为你是阿净。”

　　因为我是阿净。好罢，我确实是阿净，通过了他的考验。他哪里是爱我，他分明要爱他自己。不过没关系，毕竟我也不爱他，我们你来我往，这样最公平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