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个小学老师就是很了不起》悄悄敲峭

8、便利贴

　　周一轮到秋雨值班，她步履匆匆地走进教学楼，摸着黑七拐八绕地到了办公室门口，才发现门已经开了。
　　谁来得这么早？
　　秋雨放眼望去，办公室里不见一个人影，所有电脑屏幕都是暗的，饮水机的开关却是亮着。
　　难道是昨晚有人忘了关门？
　　应该不至于。每晚保安都会巡逻，如果真的没断电，年级群里早该通报了。
　　秋雨挎着包抬脚往里走，却被隔壁李晓萌电脑屏幕上的便利贴吸引了视线，淡黄色的方块纸上写了“莫谈国事”四个大字。
　　来不及细想，秋雨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开门、开灯、开窗、填表。一连串流程走下来，再巡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了焕然一新的李晓萌拎着早餐走过来，化了淡妆，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秋雨好奇问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啊？”一边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见到她，李晓萌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道：“因为我要重新做人。”
　　趁现在学生还不多，秋雨跟着李晓萌走进办公室，指了指她电脑上的便利贴，“这个？”
　　李晓萌点点头，然后在办公桌上一挥手，示意秋雨看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面，“怎么样？”
　　两人的工位在办公室的最角落，向来以“乱”闻名，各种各样的杂物摆的满满当当。
　　按照学校规定，每张办公桌上只能摆放必备办公用品，比如水杯、书架或者办公室统一配备的物品，连作业本都是不允许上桌的。因此每次例行检查，两人都要施展“乾坤大挪移”来应付。
　　而现在，李晓萌的桌面完全符合学校的检查标准。
　　其实，也不是她们愿意乱，而是东西实在没地方放。办公室的储物空间极其有限，班主任们可以使用班级空间，可她俩不行。而且两个人又都喜欢借“教具”之名买买买，地方就更不够用了。
　　秋雨不由地上下打量了一圈：“你东西都哪儿去了？”随后目光落在了李晓萌桌下。
　　李晓萌指了指放在地上的大袋子，“都在这里了。”
　　常言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李晓萌的改变，就从整理工位和宿舍开始。
　　昨晚李瀚一路把她送回来，两个人在路上又难免聊到了李晓萌的工作。
　　作为一名技术人员，李瀚并不赞成李晓萌转投新行业的。他认为，对李晓萌而言，与其重新开始，倒不如静下心来深耕，毕竟，除去两年助教经验，李晓萌正式执教才两年，而且受疫情影响，这两年也要打个折扣。比起培训机构，学校教师似乎更看重年限。
　　按李晓萌的说法，学校内外并不是没有机会，只是她没有尽力争取罢了。既然如此，倒不如把今年当成最后一年，为自己积攒些成绩。
　　李晓萌认为，此言甚善。
　　因为，除非考编，否则她现在跳去任何性质的新单位，社招HR总要看过去的经历。按照李晓萌现在“乏善可陈”的状态，那结果可想而知。
　　于是李晓萌给自己制定了一个“退出计划”。
　　其实，从她当着其他同事的面，把离职申请压在鼠标垫下的那一刻，她就没有退路了。无论如何，李晓萌不可能再继续留在这间学校了。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在冲动的时候做决定……
　　“职场没有秘密，”李瀚说，“按照你们学校的风格，应该也不会用不听话的人。你的反骨，太突出了。”
　　李晓萌事后当然也很后悔，但她那一天，真的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理智全无。想想真的太不应该。但凡她思考个三分钟，都不会那么鲁莽。
　　成事不说。
　　那就，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想要的都得到，得不到的都释怀。
　　其实在“莫谈国事”之前，李晓萌原本在便利签上写的是“少说废话”。不过，这一次，她用了脑子。考虑到办公室人来人往且时常有学生出没，李晓萌把那张进攻意味十足的便利贴揭下来夹在了记事本里。
　　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了。
　　李晓萌以为自己这样的变化并不张扬，没想到一天下来，却被不少人注意到了。
　　这天下班以后，当办公室只剩下她们几个熟人的时候，坐在李晓萌对面的井明心忍不住开口了，“萌萌，你是不是有情况啊？”
　　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晓萌抬头，“啊？”
　　井明心看在场没有外人，于是也不遮掩，“我这几天总看你和一个男生一起玩游戏。”游戏脱单在学校也不是个例了。
　　其余人一听，也纷纷指出李晓萌的与众不同来：
　　“你竟然化妆了。”
　　“工位也收拾了一遍。”
　　最后丁芳来了一句：“今天你话特别少，是不是想别的去了？”
　　因着电脑上和笔记本里的便利贴，李晓萌这一整天都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但是，她说的话并不少，甚至还找了一个总是不写作业的孩子来办公室补作业。
　　这怎么能算“话特别少”呢？
　　李晓萌抬眼看了眼丁芳，突然觉得她的笑眼盈盈有些刺眼，只避重就轻道：“哈哈，日常数字迷信啦，感觉今天是个重振旗鼓的好日子。”目前，她并不想把自己的感情生活暴露给身边人。
　　丁芳抚掌，“哎呀，你们年轻人真有仪式感。我得向你们学习，不能每天只忙工作了。”
　　丁芳走了之后，还留在办公室的李晓萌和秋雨对了个眼神，该懂的也都懂了。
　　李晓萌现在执教四年级，办公室里坐着语数英教师共十四人，另有一名语文老师兼任校领导，另有办公室。
　　小小一间办公室，其构成成分也是相当复杂的：除了科任教师这一身份，还包括教研组长、年级组长、备课组长、党小组干事、外事干事、年级助理、课题组带头人等等等等……
　　相比其他同事，李晓萌和秋雨算是头衔最少的两个。
　　也因此，两人的共同语言最多。
　　为什么呢？
　　举个例子，教研组开会需要每个年级备课组轮流撰写会议记录。一般来说，每组每年最多轮两次。这项任务在备课组里也是轮转的，去年是从李晓萌开始的，洋洋洒洒记了三页，然后集齐备课组长、教研组长两个签名存档了。今年，这项任务改成从秋雨开始轮替，您猜怎么着，下一个幸运儿，是李晓萌。
　　总之，这项任务一直在两个人身上打转。
　　要是放在以前，李晓萌肯定要理论一番。
　　可是现在，抱着“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心思，她佛了。
　　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因为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开学前办板报，英语组一大一小两块板报，肯定是她俩先负责大的那块，“等我们忙完班主任的活儿就来帮你们。”
　　再比如录网课视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次她俩轮完第二轮任务就到此结束，又开始归零进入下一轮了。
　　要么怎么说李晓萌不会做人，每次遇到这种事她都会直接表达自己的不同意见，结果最后活儿也干了，人也得罪了。
　　对此，还是吕思看得最透彻，“你这摆明了就是不想长待。”
　　其实，吕思说的对。
　　道理李晓萌都懂。但凡她存了三分“持久战”的心思，都会收敛起浑身的锐气。
　　可她就是心比天高，一心拿现在的工作当中转站，结果高不成低不就，始终发不了车。
　　现在，李晓萌要离职的消息肯定在小范围里传开了，说不好会有什么影响。但对李晓萌而言，这是一柄高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敬告她要脚踏实地、光荣退场，不然，那下场，想想就尴尬。
　　同事们都纷纷下班了，李晓萌留在办公室最后一遍整理自己的工位。
　　她打算近期在班里展开一次“学习竞赛”，通过量化的方式，把手里积压的各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全都当成奖品全都发出去，把过去的证书、奖状带回宿舍存档。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从今以后，我李晓萌终于可以告别首鼠两端，顶天立地做人了！
　　只这样想着，李晓萌就忍不住露出个笑来。
　　因着值班把所有教室检查了一圈，现在才回到办公室的秋雨看到这一幕，开始慌了：“萌萌，你不会真的要走吧？别留我一个人。”前几天还义愤填膺，过了个周末就判若两人，很难让人不多想啊！
　　李晓萌面对秋雨也不藏着掖着，“我心眼太小啦！依照现在的情况，我每天光是生闷气都得把自己气死。所以，为了身心健康及日后的可持续发展，不能再死鱼不动了。”
　　哎！秋雨叹了口气，道：“我支持你。”
　　在学校，英语组的四个年轻教师李晓萌、秋雨、丁芳、梁晶晶，再加上国际部的黎梦、数学组的景明欣，组成了李晓萌的同事交际圈，六个人经常一起约饭、唱歌。
　　这其中，李晓萌的学历最光鲜，前途最渺茫。
　　其他人要么是教学骨干、四有教师，要么是优秀班主任、三八红旗手，只有李晓萌和秋雨两个，还没站上正确轨道。可秋雨海归硕士学历，工作才第二年，又当着很有机会出国交流的外事干事，前途可期。
　　最后又看了眼电脑屏上的便利贴，李晓萌拿起包，“走啦！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今天我和你一起走。”
　　秋雨：“你要去哪儿玩啊？能不能带上我！”
　　秋雨是因为男朋友才来到B市，本身在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因此每次同事聚会，她都分外积极。
　　“……明天还上班，我能去哪里？”李晓萌翻了个白眼，“我出门买个煎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