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个小学老师就是很了不起》悄悄敲峭

12、标准差生1

　　这一年的中秋，颇有纪念意义。
　　它的直接后果是一条9月21日的预约短信。
　　李瀚点着屏幕上的短信，振振有词道：“你看啊，这个日子，第一满足了你的数字迷信，带谐音，是个好兆头。第二，留出了一个周末拍证件照，还有充足的时间搞定跟拍，不错吧？”
　　“是挺不错的。”还没等李瀚高兴，李晓萌又开口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李瀚：“夫人但说无妨。”
　　李晓萌：“我要隐婚！”
　　嗯？李瀚盯着她，严肃道：“为什么？”
　　李晓萌振振有词：“我要悄悄结婚，然后惊艳所有人。”
　　虽然这听起来很像是要等晒娃以后突然再公开，但李瀚跟李晓萌相处了那么久，早就摸清了她的脾气，拆穿道：“你就是怕以后离婚没面子吧。”
　　李晓萌：“当然啦！你这也太快了！反复考虑再三，我觉得还是不能冲动。不过这个证吧，虽然不费什么劲，摆在家里还挺让人心动的，我过去五年也就才考了个驾驶证，目前急需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装点门面。”
　　她这话一出，两个人都乐了！
　　“你不是还有一堆优秀教案、优秀作业、心理征文、优秀指导教师吗？”
　　李晓萌翻了个白眼：“没一个有用的。拼死拼活拿个绩效，人家每个月高出来的学历工资都比这个多。”
　　她一直耿耿于怀的工资体系李瀚也清楚。这就是不规范办学的弊端，牺牲少数人的利益实现表面上的繁荣发展。整体来看，李晓萌在工作上的运气，确实不大好。
　　李瀚给她提了个建议：“那你就不要执着校内了，自己找找看外面的机会。”
　　李晓萌叹气：“好多消息压根不公开，领导说让谁上就让谁上，我就是想执着，也没办法啊！现在每天一下班就累得要死，哪有精力打野食，连时薪两百的家教我都拒了。”
　　看看，连钱她都不想挣了！
　　刚和李瀚讨论了“如何为职业生涯增加含金量”这事，周一一上班，李晓萌就在区教研群里看到教研员发的通知——征集课例。
　　今年李晓萌执教五年级，碰上的教研员尹豫宁风评很好，听之前的同事说她为人耐心细致又不失犀利，而且非常有能力。不像有的教研员，自恃身份，思维守旧，好为人师。
　　李晓萌立刻从群里添加了教研员的微信，等待通过后又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她自知本科背景是加分项，也不藏着掖着。至于教研员要求的教龄，其实严格意义上讲，她是不符合条件的，但李晓萌留了个心眼，没有提这件事。把之前参加一师一优课录制的课例和教学设计打包发给教研员，李晓萌鼓噪的胸膛才慢慢平静下来。
　　等她再下课，看到教研员回复了收到，有消息会再通知。
　　李晓萌立刻截图给李瀚报信：“就问你牛啤不牛啤！”
　　李瀚立刻回了一排“鼓掌”。
　　然而李晓萌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这天下午，上课都五分钟了，班里有个叫马小闹的学生还没有进教室。
　　上课铃响的时候，李晓萌问过一次，其他学生说他被班主任留下了。
　　“丁老师说，这次要好好治治他！”课代表说道。这也是常事——很多问题单靠课余时间是解决不完的。
　　一般来讲，到了四五年级，被留堂的学生就不会被老师亲自送回来了。如果是别的孩子，李晓萌不会担心，但马小闹……
　　现在都上课五分钟了，这孩子该不会又跑到什么地方自己待着了吧？
　　李晓萌有一次上厕所，看到他在走廊里蹲着，说是老师不让他进教室。后来才得知，老师的原话是——“你要是回不来，就别进教室了！”
　　马小闹经常一上课就闹着去厕所，有一次真有老师没让他去，他竟然真的尿裤子了！虽然每次谈到这个问题，爷爷奶奶说的都是孩子这么大了可以控制住自己，我们给他准备了纸尿裤如此云云。但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晓萌真的不想这种难堪的事情在自己的课堂上发生。
　　趁着学生做练习，李晓萌走到教室门口，试图拦个路过的同事，帮她找找人。
　　转了两趟，终于见到了人。李晓萌小声拜托道：“哎哎！刘老师，您能不能帮我问问，四班马小闹在不在办公室？帮我跟丁芳说一下，他还没来上课。”
　　过了一会儿，丁芳来了。
　　“这孩子真是气死我了！又自己跑到图书角了。他这节课就不上了，到时候我给他补。”
　　等下课回了办公室，马小闹正站在办公室里，两只脚不安分地互相踩着，见到李晓萌进来，立刻拱手作揖：“Cathy老师怎么办呀？我这节课没听，作业可怎么写呀？”
　　李晓萌心里暗想你就是在教室里也不听讲，更不要说写作业了。
　　嘴上却说道：“没关系呀，你先把之前的作业补上。”
　　“啊？”一张黑皴皴的小脸立时就耷拉下来了。
　　“不要啊！”马小闹立刻就拜了起来，见李晓萌没理他，甚至还跪到了地上。
　　正巧年级主任从门口进来，吃惊道：“孩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马小闹的语文老师兼副校长也跟在后面：“宝贝，我们可不能这样做。”
　　见状，班主任丁芳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李晓萌知道，这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和马小闹的数学老师对了个眼神，李晓萌放下东西开始批作业。

　　如果说差生也要有标准，那马小闹应该算个标准差生。
　　着装邋里邋遢，脸上沾着鼻涕，嘴里总是嚼着红领巾；上课从不听讲，下课不写作业，课本乱写乱画，文具丢三落四；紧跟抖音潮流，满嘴网络用语；喜欢哗众取宠，经常满教学楼的刷存在感，给过路人表演节目，尤其喜欢招惹高年级学生，有一次甚至用脏话挑衅差点挨打……
　　曾经的他也是有闪光点的，有趣又好玩；现在随着年纪增长，愈发“面目可憎”。
　　父母早早离异，父亲重组家庭后又有了小孩，他一直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奶奶事业心强，至今仍早出晚归，把孩子交给爷爷。老人家耐心有限，常常是给个手机就完事。
　　疫情过后，这孩子变得又黑又胖，满嘴脏话，情绪也比从前敏感，动不动破口大骂嚎啕大哭。
　　李晓萌觉得他需要心理干预，但这话又说不出口。
　　破碎的家庭，缺爱的孩子，这像一个无解的难题。
　　从前的马小闹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从来不哭，总是嘻嘻哈哈的。李晓萌觉得他是个情商很高的孩子。他是李晓萌见过的唯一一个和谁都能聊起来的小孩：在食堂跟师傅撒娇多要喜欢的菜，和送水叔叔聊他手里的送水车，遇到正在扫地的阿姨也会问需不需要帮忙……
　　那边“宝贝”来“宝贝”去的声音还在继续，李晓萌听在耳里，手头的作业也批不下去了。
　　她如今信奉的是“严师出高徒”，这一信条出自自身血与泪的教训。
　　李晓萌最开始参加工作是在国际部。与传统的课堂教学不同，国际课程的组织比较自由，没有任何硬性的成绩要求，班额也小。他们用乐高搭城堡，用水果做实验，在春季的校园里写生，观察花开的样子，师生彼此间互道姓名……
　　然而这种相处方式其实是不适合四方课堂的。
　　李晓萌很快就尝到了苦果，在一间大教室里，学生的窃窃私语从头至尾，絮絮不断。认真听讲的学生总在举手，走神的则永远走神。就连看视频这种学生喜闻乐见的活动，都有人自顾自的聊天。
　　后来李晓萌参加了班主任的线上培训，虽然虚头巴脑的东西很多，但“慈不掌兵”这四个字却也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别的学段她不清楚，小学，尤其是刚接班的时候，一定要“先紧后松”。先立好规矩，然后在学生适应后慢慢放松，这样的约束才更有效力。
　　这不仅适用于课堂管理，也能用于学业监控。就拿背单词来说，二三年级没有硬性要求，但是刚到四年级，对词汇量的要求就上来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李晓萌立刻就把每单元的词汇要求做了细分，每周上课前不定期抽查，每个人都会被抽到，辅以相应的强化手段，强化单词基础，整体来看，收效很是明显。
　　但这样的要求，对于那些没有形成学习习惯、基础薄弱的学生来讲，无疑是痛苦难受的，就比如马小闹。
　　低段的时候，他的听力口语都不错，但是书写则是一塌糊涂，因为他根本不写。到了四年级，他的所有作业几乎都是李晓萌带着他重新完成的。
　　由于客观因素，这也能理解，抓紧补上就是了。可是这个孩子，一个假期回来还是像一块滚刀肉一样，切不动、煮不熟、嚼不烂。
　　那个时候李晓萌使用的正是学校要求的“怀柔”政策，可是现在，她很暴躁。
　　旁人都劝她：其实成绩没什么要紧的，大家都知道这个孩子的情况，尽力就行了。
　　可李晓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如果成绩真的不重要，那为什么开年级会、备课组会的时候，要把年级后十名的分数、班级、执教教师姓名打在PPT上，公示给所有人看呢？
　　这天快要放学的时候，李晓萌还在办公室里批实践作业。一般逢年过节，她们都会布置小报、翻翻书等非常规的作业。李晓萌习惯把有意思的作品扫描存档，然后发到自己的公众号上。她一直想着要是运营好了，说不定就不用上班了？
　　李晓萌正调整着角度，一个小女孩冲进来了，环视了一圈看到了她，赶忙说道：“Cathy老师，快来看看吧，马小闹和人打起来了！”
　　又打架？！
　　这学期发生的频率也太高了。
　　等李晓萌进了教室，马小闹的桌子已经被掀翻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还有一盒拆开的酸奶正沿着地面流淌。
　　李晓萌沉下声音：“是谁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