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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雏菊 爱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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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到那个男人是在很多年前,一个炎热的下午。那个时候,我在公司受了气,毅然辞了职,满腔热血想捡起以前高中时的笔,写出绝世大作。记得当时是想要构思一个海边城市的故事,才搬了家。
搬到这座沿海小城之后,我每天都热衷于在闲暇时游荡在新家的附近,熟悉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观察每一个来来往往的行人,为我的大作积攒素材。
那天下午很热,我还在坚持着我的“素材积攒”计划,想着那么多天都没有去海边看看,在街边买了一杯冰水,一路喝着溜达去了海边。
在海旁边的路上有零散的几个长椅,随便选了一个没有人的椅子坐下,背对着海,看着这路,这人,这城。
夏天总是让人浮躁。
下班的时间一到,海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也不是很多。
这些人里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
背靠着海浪,耳边传来零星的嬉戏声,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的我不免也会感到有些孤单。
我一直在海边坐到月亮升起。
正准备起身,眼角却突然瞄到一个男人。他穿的认真,手捧着鲜花,身边却没有其他人。
我确定这一个下午我没有看到这么一个男人来到海边。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心里疑惑,却也不敢上前去问,揣着满兜子好奇回了家。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在家整理素材。来这里一个多月,我终于开始构思了。
我想写一个,海边小城的家长里短。写写早上到楼下买早餐要排长队,写写今天又看到哪家的孩子被父母追着跑。
写哪家有什么喜事,写哪天工作受了气。
写一写,人与人之间的东西。
闷头写了两天,不出意外的卡在了“感情”这方面。
感情这种东西,我见过很多,但是感受很少。
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异了。我跟着父亲,而父亲忙于自己的事业,我们之间的交流早已只剩下过年过节时公式化的祝贺,和生日时来自父亲的金钱礼物。
我对母亲的印象则更是少,起先她还不时来看看我,后来她有了新的家之后,渐渐的就把我也忘在了脑后。
我倒有不少朋友,但我很少主动联系他们。我很难说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社交模式,但这么多年我也已经习惯了。
但这就造成了我找不到人聊一聊如何书写“感情”。
无法,我只好继续出门溜达,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灵感。
那个男人也在。
我走到海边,看到他依旧穿着昨天的一身衣装,捧着新鲜的花束。我悄悄拿出手机,用相机放大看了看,是一束薰衣草。这次我一整个下午都在观察他。他好像在等人,又好像没在等人。
他这次还带了本书,但是带了也不看,就那样跟花一起抱着,看着海。
他带了块手表。也是,穿着一身西装戴块表是很多人的标配。
但他一次都没有看过表。
这不合理。我想着。一个等人的人再怎么不在意迟到什么的,总归是会看一看时间的,可他完全不看一眼。
一整个下午,直到夜晚再次来临他才离开。这中间他一次挪地方都没有,书也不看表也不看,真是怪人。
我摇着头,打算再坐一会儿。
跟前几天一样的,孩子的嬉闹还在耳边回响。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也不喜欢吵闹的地方。
但我就是喜欢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听孩子们嬉闹,听汽车飞速掠过,听远处鸟儿叽叽喳喳聊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他们给城市带来的那一点生气吧。
今天是农历十六,月亮很圆,在海上。和星空一起,像两片海,落满了珍珠。我静静的坐在长椅上,风挽起我的发丝。
而远处,那个男人捧着有些懈怠的鲜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但他没有急着走,而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毫无疑问,我是好奇的。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他这样日复一日,穿着精致的服饰,拿着花与书,在这里等待?
我不知道。
我很想去问,但每每等我做好一番心理建设,那人却已经捧着花远去了。我也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下次吧。
就像明日复明日,我一直没能问出我的问题。
直到又一年夏天。
夏日是让人恍惚的。
热,晒,每每晴天这两个字总是能在户外要了我的命。
因此在下雨那天,我终于受不了在屋子里躲太阳躲了两周的憋闷,拿起伞出了门。
我一路走到海边,不大的小城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是一些精力旺盛、不惧风雨的孩子在雨中追逐。
雨里永远混杂着咸腥,这就是沿海。
但雨滴进土壤里,唤醒它,就会收获青草。少年们掠过,雨里又多出些快乐,像阳光的温度围绕着你。
最终,雨多半是咸腥混杂着清香的,又时又会有些阳光的味道。
海面翻涌着,却也只是翻涌着。海在舞蹈。
天空阴沉着,却也只是阴沉着。像随时会开启的幕布。
最终,幕布还没有映出画面,我却进入了一场电影。
那个男人此刻正淋着雨。他狼狈的奔跑着,抱着外套。
我像误入电影的观众,小跑几步,在我和他头上举起伞。
“谢谢。”我听到他说。
我摆摆手,正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他小心的把怀里的外套打开——里面裹着一束雏菊和一本书。书的封面没有名字,整体是白色的,封面画着几朵雏菊。
像是自制的。我沉思着。
我斟酌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男人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他轻笑了一声:“您是想问什么吗?”
“啊,是的。不好意思。我其实平时经常来海边散步,感觉总能看见你,那个...请问,你是在等谁吗?”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我的问题,但他还是沉默了片刻。
近三分钟的沉默里,我只能听见雨在淅淅沥沥。
“啊,其实是在等我的朋友。”
“这样啊...”我没再多说什么。
我举着伞,带着他走到附近的商店。
这一路,我们再没进行过交流。
我知道他不是在等朋友。
他也知道我明白他不是在等朋友。
只是他不想说,我也就不再追问。
也许这就是所谓陌生人的默契吧。
商店近在咫尺。
他突然停下了。
“你...是个作家,是吧?”
这确实是吓到我了。
“啊,是的。”
“这样吗,”男人点着头,“嗯。挺好的。”
他朝我挥挥手。
“再见。”
然后消失在商店的人群里。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与他的交流也不过是有时下午在海边遇到时的一句,“你好。”又或者,“又在等人啊。”
而他的回应也一直只是“你好”和“是啊”。
日复一日里,我日复一日收集着素材,他日复一日在等着谁。
在过去的一天又一天里,我完成了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并且很顺利地出版了。
是时候该启程去往下一个地方了。我这样想着,坐在窗边喝最后一次在这座城的下午茶。
屋外又下起了雨。我开着窗户,时有凉风拂过。我喝着热茶,看外面云海翻涌。
安逸的静谧里,门却突然响了。
我透过猫眼,是那个男人。他穿着精致着服装,臂弯处夹着书,怀里捧着雏菊,正在艰难地收起雨伞。
我打开门。
男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手忙脚乱的收好所有东西,恢复他恰当的装扮。
“非常抱歉,我打听了一下你的住址,打扰了...”他说着,眼睛里是难过和阳光,还有一点遗憾。
“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在收集素材,我,我这里有一个故事可以讲给你。”
我隐隐猜到了什么。
我请他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来,静静的听他讲起他的故事。
“这个故事比较长......”
*
那是一个春天。早春。
早春的雨是冷的,砸在身上像冰。
少年在雨里疯跑着。他今天的考试考砸了。
他知道他的父母一定会斥责他,所以他在父母看到成绩单之前悄悄的溜走了。
少年跑着跑着,跑到了海边,港口。
港口的风是腥的,有些暖。
此刻正是渔民回港的时间,港口热闹非凡。
“诶呀!”少年不小心撞了谁一下。他回过头,是一个同他年岁相差无几的小少年。小少年带着小草帽,怀里紧紧的抱着一筐鱼。大抵是哪位渔民早早开始帮忙的孩子。
而现在,鱼撒了一地,在地上跳着。
“对不起!”少年紧张的道歉,“这个,这个花送你,我,我就先走了!”
那是一朵已经被一路上的风雨吹的残破的雏菊。
少年一路跑回家,毫不意外的得到了父母的一顿训斥。少年只是漫不经心的听着,心里想着雏菊与小少年。
自那天之后,少年总是偷偷摸摸去港口找那个小少年玩。他们追跑打闹,他们比划着猜拳,叫上其他朋友一起“打仗”。
年复一年。
小少年总在少年离家出走时收留他,他们躺在遍地青草的秘密基地数星星,在铺满干草的床铺上挤在一起吐槽奇葩的人、和琐碎的事。
少年们手拉着手,一起长大。
后来,少年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上学,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差一点就认不出那个小少年了。
曾经的少年成为青年,曾经的小少年成为小渔夫。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只是青年在有一天明悟了什么。
他编辑文字,裁剪纸张,编撰成册,在首页画上漂亮的雏菊。
他挑选着合适的衣着,亮丽的花束,他带好一切东西,在海边等着小渔夫回港。海边的长椅总是能看到远处回港的渔船。
只可惜那天是暴雨,他没能等到晚霞。
暴雨打湿了他毫无防备的礼物,狂风吹坏了漂亮的雏菊,只剩残枝落叶。而他,也没能见到小渔夫。
他再也没见到小渔夫。
“你就在海边的那排长椅上等我就好,到时候我给你挥手!我跟你讲,到时候,我绝对是收获最好的那一个!”记忆里,他这样说着。
只是失约了。
*
男人平静的叙述着:“青年等了7年,没有等来奇迹,只是释怀。青年最终离开了那个滨海小城,去了别的地方,有了新的生活。青年只是感到遗憾,遗憾和担忧。他害怕自己忘记曾经的过往,最终拜托了一位作家,希望作家能把这个故事记住,写下来。”
故事结束了。
我给他倒了杯新茶。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而后他便起身告辞了。
“一路顺风。”我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