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七曜耀

6、桔梗花园 爱

　　1.
　　“你…你怎么能？！”我气得直发抖，忍不住用手指着他。“我说过，我不想再看见他！”我语气尖锐道。
　　他明显对这个样子的我退缩了，我能看到他不安地摩挲着手指。
　　“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闭嘴！闭嘴！”我尖叫着，推搡着他，“走，走！滚开！滚！”
　　他抿着嘴，一言不发，任由我将他推出门去。他贴心地关上了门。
　　我颤抖着，缓缓坐回沙发上，拿起他刚刚送来的一副眼镜，轻轻抚摸着。
　　那里装着一个人，一个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的人。不过不是我的仇人，也不是我的对头，或者说，正相反，那里面装着的，是我的爱人。
　　2.
　　我讨厌他。
　　我们相识于某个冬天的夜晚，还是年少。那天我突然嘴馋，点了一份外卖。正当我端着散发着香气的螺蛳粉心满意足地往回走，不知从哪冲出来一个人，这个人的速度很快，猛的撞了我一个趔趄。
　　啪嗒一下，螺蛳粉扣在了地上，我感到我的快乐离我而去。我很愤怒，我扯住那个撞我的人要求赔偿。他同意了。
　　他在周末请我到校外吃螺蛳粉。
　　螺蛳粉很好吃，气消了不少。
　　他没带钱。
　　我也没带钱。
　　我不想被老板找上门然后被通报批评。
　　我们刷了一天盘子。
　　他尴尬地笑着挠头，说下次再请。
　　后来他又请了一次客，这次他带了钱。
　　3.
　　本来到此为止我们应该再无交集，但那是本来。
　　我大三的时候跟朋友去酒吧喝酒，稍微不小心喝的有点多，朋友还不靠谱的早就趴下了，我不得不架着她往回走。
　　结果半路遇到了变态。
　　变态还没干什么，就被突然冲过来的一群男生打倒在地。
　　天有点黑，我眯起眼睛。
　　为首的那人好像有点眼熟。
　　“…没事吧？”为首的那个人跑过来。
　　哦，哦。
　　原来是他。
　　撞掉我快乐之后请客赔偿结果忘带钱害得我不得不刷一天盘子的那个人。
　　“没事。而且，事实上，本来也不会有事，”我指了指旁边，“这是警局门口。”话没说完就跑来了几个警察，把我们都请了进去。
　　我木着脸捧着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朋友半死不活地瘫在我身上。稍远的另一边，那几个男生正在接受警察叔叔的教育，那个变态正收获着银手镯。
　　我依稀能听到几句话。
　　“…下手…不…太重……轻……”
　　“那个人……保护……下次…注意……”
　　我看了看那边被打的满脸青紫和鼻血不省人事的变态，我很快乐。
　　反正警察叔叔是说让他们注意对吧，没有跟我说。我漫不经心地想着。
　　再见到就废了他。一些跆拳道黑带的我这么想着。
　　结束了漫长的谈话和记录，天都快亮了。冤种朋友悠悠转醒，看看四周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转头问我她这次杀了谁。
　　有那么一秒我真的很想跟她绝交。
　　感谢她不知道做的什么该死的梦，我们又被警察叔叔留下来谈话了。
　　再一次解放已经是近3个小时以后，我们走的大厅发现他居然还在。不过跟他一起的其他男生倒是都走了。
　　我挑了挑眉。
　　他解释道，他回去帮我请了假，觉得我们两个女生回去不太安全就又回来了。
　　其他人呢？我发出疑问。
　　我一个就够了。他拍拍胸脯。
　　冤种朋友跟我不是一所学校，跟我打了个招呼就溜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相顾无言。
　　一路无话，他一直送到宿舍楼下。
　　我想着，虽然没有他我们也不会出什么事，但好歹还是要感谢一下的，毕竟人家出手相助了。
　　所以我问他平时喜欢干什么。
　　他好像很疑惑，他说他喜欢打篮球。
　　打篮球？不会。
　　换一个。我这么说着。
　　呃…看、看电影？他又开始挠头。
　　看电影。我一锤定音。
　　于是周末我请他去看了电影。
　　4.
　　他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开始不断的给我发信息，开始叫我出去玩儿。
　　显然我脑子里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
　　我举着地图，耳边全是他在旁边跳脱的声音。
　　“这个大摆锤…”
　　“这个过山车…”
　　“这个鬼屋…”
　　“这个海盗船…”
　　“这个激流勇进…”
　　“这个表演…”
　　“这个旋转木马…”
　　“这个摩天轮…”
　　…
　　似乎混进了奇怪的东西？
　　算了，不是很重要。
　　我回过神来，看着窗外的烟花。
　　我听见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来。
　　然后一头撞进他亮的惊人的眸子。
　　“我喜欢你。”他说。
　　有点糟糕。我想。我快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些什么了。
　　所以我也就没有再继续听了。
　　只是一个浅尝辄止。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他说道。
　　糟糕，不小心说出来了。
　　不过，感觉不坏。
　　5.
　　婚礼那天他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但我知道他还是不一样了。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其实准备了长达好几页的肺腑之言，但是他当时太紧张，几乎忘了大半。
　　我说：“这是你忘了请司仪的理由吗？”
　　他尬笑，又挠起头。
　　说来离谱，司仪这种角色，应该不会被忘记的。我们当时本来早就找好了司仪，但是那位司仪临时有事来不了，跟他道了歉。结果他不仅忘记告知别人，还忘记了重新请一个。
　　这就导致了在婚礼快开始时大家才发现没有司仪一阵兵荒马乱，最后我的冤种朋友成功上位，举着手机，看着从度娘那儿搜来的词就去了。
　　就很后悔。
　　她怎么能因为我不给她司仪的工资就加戏呢。
　　我听着她欢快地介绍着当年我的诸多黑历史陷入沉思。
　　他则是在一旁憋笑。
　　我神色严肃的把一碟光盘放进保险箱。
　　我绝对不会再把这个离谱婚礼拿出来看。绝对不会。
　　6.
　　他生病了。有点糟糕。
　　扛起一个一米八的人有些难度但也不是做不到。
　　我开车带他去了医院。
　　7.
　　他又病了。
　　8.
　　他没有好。
　　9.
　　他还是没有好。
　　10.
　　医生说建议放弃。
　　11.
　　我把车卖了。
　　12.
　　我把房子卖了。
　　13.
　　我住在医院。
　　14.
　　结束了。
　　15.
　　我今年26岁。
　　16.
　　我不喜欢他。
　　他碰翻了我的外卖，让我刷了一天盘子，进行了多此一举的见义勇为，擅自留在我身边阴魂不散。
　　我讨厌他。
　　他放了我鸽子，本来我们要去上海的迪士尼乐园，他还说要再请我吃一次螺蛳粉。
　　我爱他。
　　他带我去吃螺蛳粉，带我去看电影，带我去摩天轮上看烟火，他跟我在一起，说他会一直在我背后。
　　我恨他。
　　他骗我。
　　17.
　　我一向尊重生命，诞生、死亡，这些都是无法逆转的既定事实。
　　我不喜欢AI盛放的当下。
　　很多人沉溺在虚拟的爱里无法自拔，他们失去了向前的动力，只是停留在原地，沉溺于过去，迷失了自我。
　　很多人无法走出过去，他们选择了通过AI不停的回顾从前。
　　好假。
　　好假。
　　自我欺骗，又有什么好处。
　　18.
　　我种起了一些白色桔梗。
　　我不是很喜欢桔梗。
　　因为很多书里的桔梗似乎都在暗示着不太美好的事情或结局。
　　我专心地浇着水，不再去想。
　　19.
　　我妈想让我再找一个。
　　“你不能…”
　　“我没有，”我打断她，“下次不要再提了。”
　　20.
　　我妈走了。
　　冬天的时候我爸也走了。
　　21.
　　冤种朋友也结婚了。
　　真难得，我之前从没想过居然真的有人要她。
　　她对象看着挺负责任，应该不错。
　　22.
　　好多年前的那几枝白桔梗，现在已经变成一丛了。
　　有好些小姑娘经常在这里拍照。还有不少小姑娘总是问我，阿婆，为什么种那么多白桔梗？
　　而我总是说，因为我喜欢白色的桔梗，很好看。
　　很好看。
　　23.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副眼镜居然还是有电。
　　我带上它，眼镜缓缓启动着。
　　24.
　　他在笑。他冲我挥了挥手。
　　“走吧！我们去吃螺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