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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永州,荣国公府。

      堂上之人宽鼻深目,五官刚毅,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炯炯有神,眉宇间更是难掩戎马一生的杀伐之气,声音浑厚,似暮年雄狮。

      谢循对他十分尊敬,规规矩矩地站在堂中施礼道:“国公爷近来可好?太子妃殿下多有挂念。”

      冯靖身穿靛蓝色洒金袍,手里把玩着一方扁木,整个人不怒而威,说话却十分温和:“老夫的身体一如既往,不必挂怀,小女有太子殿下关照,老夫也放心得很。”顿了顿又道,“倒是难为你了。”

      “国公爷与父亲相识多年,可惜没能亲自送他一程。”

      “那小子定不会拘于虚礼。”冯靖抖抖胡须调侃道。

      “倒是我多虑了,父亲向来是不计较这些的。”谢循点点头,旋即端了盏茶,茶雾遮住了他的眼眸,他缓缓道,“但是,父亲出殡之日,谢律与谢微却没能及时赶回京城,他老人家只怕会生气。”

      冯靖不动声色道:“他们没在阪州?”

      谢循笑意未至眼底:“您说呢?”

      几场秋雨之后,京城的最后一丝暑气也消弭了,草叶簌簌,寒鸦掠袭。

      赵拂荻与洪玠一连忙了数日,除了施粥,还寻摸些破烂棉花,又请邻里的大娘们援手,草草缝制了些被褥。这些天,夜里越来越冷了,天色一暗下来,街上都没几个人走动,只怕那些体弱的灾民扛不住冻。

      自从他们把粥熬得越来越稀,被褥上也净是补丁,闻着还有股子霉味儿,那些个地痞流氓也就没再滋事。

      “你有没有觉着,近来有哪里不对劲?”洪玠的书院不能日复一日地休假,书院里还来了不少新生,他便白日里教书,傍晚去帮赵拂荻搭把手。

      “要说不对劲,那得是我不对劲,你瞧瞧,这才几天,我累得像头耕地的老牛,居然还没有打退堂鼓。”赵拂荻找了本书垫着,就这么趴在他的案头。

      洪玠脸一红,这本是他自个的主意,却劳累他人,赵拂荻身娇肉贵的,属实是操劳了不少,眼下一片乌青,洪玠愧疚道:“实在是有劳赵姑娘,都是在下的不是,明日你便歇歇吧,书院休一日,不打紧的。”

      “行,听你的,我这都不止996了,强度太大,顶不住了,容我缓缓,容我缓缓。”说着说着声音就微弱下去,洪玠扭头一看,她竟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不多时,微弱的鼾声响起,洪玠看着她流下来的一摊口水,到底是没狠心把她摇醒,就是可惜了那本《鹤台新咏》了,那可是孤本啊!罢了罢了,不过是点口水印子,不打紧,不打紧。

      洪玠从屋内拿了件衣裳给她披着,又想起前几日,有几个学生想请他做一篇策论以作参考,他已写了大半,现下还剩个结尾,便起身去了隔壁的厢房。

      一阵秋风吹过,窗户沙沙作响,赵拂荻打了个冷战,迷迷糊糊地睁眼,面前的蜡烛已经快燃尽,烛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四周的影子被拉长,似鬼影幢幢。

      赵拂荻打了个喷嚏,脑子也清醒过来,环视了四周,并未看见洪玠的身影,便起身去寻。

      她一出门,便看见旁边的屋子房门大开,屋里一片寂静,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奇怪,人哪去了。”赵拂荻正嘟囔着,却见一个中年人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慢……慢着点,出什么事了?”那人脚下忙乱,险些摔倒。

      “赵姑娘?”那人站稳了,扶正帽子问道。

      见赵拂荻点点头,他便急道:“不好了,洪先生被人带走了!”

      赵拂荻灵台瞬间清明,一时间就想到那几个地痞:“怎么回事?”

      “小人也说不清,说是洪先生的文章似是暗讽当今圣上为政不仁,已经被京兆尹府的人带走查问了。”

      “他一个文弱书生,就算有什么不满,肯定也是私底下写写,这些文章怎么会被京兆尹的人发现?”赵拂荻突然想起洪玠所说的“不对劲”,近日来书院求学的生面孔,多了几张,而秋闱在即,谁又会来这,找一位寂寂无名的教书先生?

      “嗐,甭管怎么发现的吧,眼下人被扣下了,得想办法救先生出来啊!”说着便要拉她出门。

      “慢着,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此中细节?”赵拂荻默默地抽出手,狐疑道。

      “小人是户部纪主簿府里的下人,我家大人对先生多有关照,是以让小人来报信。”

      赵拂荻咂摸着这句话,很快便反应过来,信口说道:“劳烦你在这等等,后院厨房还煮着粥,我去将火灭了,速速就来。”

      那仆人虽心急如火,也不得不应承:“姑娘快去快回,小人就在这廊下等着。”

      赵拂荻脚下生风,从旁边侧门拐到了厨房,但却没有入内,而是径直绕去了后面角门,卸下马车辔头,骑上马便往侯府奔。
      ——这人不可信,且不说京兆尹哪有闲工夫管区区一介教书先生的文章,方才她虽睡着,可屋里并没有大动静,就算官差不嫌麻烦夜里来抓人,屋里也断不会毫无痕迹。而那位纪主簿,她记得谢循的确去过一封信,也只是为了布施而已,哪里关照他了?说不定连洪玠此人,都不认得。

      ——洪玠莫名在书院内失踪,紧接着就有人想将她套走,她回忆起近日的事情,虽然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几个无赖,可依他们的作风,岂会如此弯弯绕绕?近日出现在书院的新面孔,她只是偶尔见过几次,连话都没说上,更是毫无头绪。眼下要紧的,是得先回侯府。

      想必那人没料到赵拂荻识破了他的身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寻不到她的踪迹。

      那人隐在夜色里,悄悄绕到一座院子里,扣起门来,很快便有人开门,他冲里头低声说了几句,便消失在街头。

      赵拂荻这些日子对京城也算熟悉了,好在对方掉以轻心,她很快回到了侯府。谢循走之前已嘱咐了府里管家,对她的行为视若无睹,更不必阻拦,是以众人见她行色匆匆,也并未多问,平日里也只当作夫人仍病着。

      府里的田管家是谢府几十年的老人,对谢氏忠心不二,是个可托付的人,赵拂荻一把拽住老人家:“田管家,我有急事,能否联系到谢循?”

      田管家干枯的手一哆嗦,说话还算中气十足:“不知夫人有何要事?公子去了永州,这信最快也得三五天才能送到。”

      赵拂荻估摸着三五天太久,且不论谢循那边的事办得如何,就算即刻赶回,怕也得十来日了,她怕洪玠等不了这么久。

      “您请稍等,我写封简信。”赵拂荻转身进屋,潇洒地写下八个大字——洪玠失踪,速速回京,这一手字写得,可以称得上是惨不忍睹。

      她将信折好封起交给田管家,嘱咐道:“有劳您托一匹快马送去永州,不要交给驿站的递夫,找镖局的人,他们腿脚快。”

      田管家谨记谢循的交代,见她心急如焚,想必是万分危急的要事,也不敢耽误,很快就安排下去。

      赵拂荻心知此事蹊跷,万不能将希望都托付于千里外的谢循,她思索了片刻,心中有了三个人选。

      翌日天色一亮,赵拂荻就出门去了,马车停在长公主府,她斟酌了下措辞,命小厮去叩门。

      她撩起帘子一角,见事情不妙,就下车问道:“你家公子今日不在府上吗?”

      “公子寒疾复发,长公主殿下下令,不可让任何人搅扰,还请夫人见谅。”

      她想起当日情形,怕是这个寒疾也跟她脱不了干系,眼下实在勉强不来,干脆地转身上了车:“去纪府。”

      她今日出门带了谢府的下人,既然纪主簿与谢循有来往,想必也能通融通融。

      然而,天不遂人愿,纪府下人回话:“我家大人今日与几位大人进宫去了,不在府上。”

      赵拂荻又吃了闭门羹,但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她还剩最后一个去处。

      “去京兆尹府。”

      ——虽说那仆人假称洪玠被京兆尹的人带走,却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文字狱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都是欲加之罪。但官府行事,若是事出有因,即便是冤枉也得过了明面,断没有悄无声息就羁押的道理,且京兆尹统管京畿治安,人在家中失踪,报官也是合情合理。

      她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就怕衙门的官差难为她,一上去就递了谢府的手牌,还呈上了田管家找人写的诉状,官府的人不敢怠慢,连忙将东西呈上去。

      不消片刻,赵拂荻便被人请入后堂,她舒了口气,还好没有再被回绝。

      “不知姑娘是何人?又与这洪先生有什么关系?”上头那人问道。

      “这你就不要多问了,总归洪玠是侯府要保的人,如今在家中无故失踪,还请大人派些人出去找找。”赵拂荻面无表情,已想好将锅全甩给谢循。

      “大胆!竟敢这么和大人说话!”下面的小鬼开始逞能。

      “哦?难不成如今侯府行事,还要看你等脸色?”赵拂荻也会狐假虎威。

      那人只当她是下头跑腿的,更想在自己长官面前表现一番,便耀武扬威道:“若不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咱们范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见你。”

      只见范大人端坐在上座,对属下的阿谀奉承十分受用,慢条斯理道:“你今日求到本官跟前来,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本官本该应承下来,只是……”

      赵拂荻心里作呕,怕不是这脑满肠肥的狗官还想要点好处,只是为了洪玠,且先让他猖狂两日。

      “我明白的,此番劳烦大人,侯府特备了些薄礼,还请大人千万不要推辞。”赵拂荻一通鬼话说得漂亮,这范大人的确也完全不想推辞。

      东西收下了,事情自然是要办的。

      “瞧你也算个明事理的,本官不怕同你说个敞亮话,你说的这个人,本官知道在哪,只是……”范狗官活像个无底洞,但凡一停顿,便是不少银子进账。

      “明白,明白,今日来得匆忙,事后自有重谢。”赵拂荻一边在心里骂了八百遍,一边盼望着谢循能早点回来,好将这八百遍骂给姓范的听听。

      “呵呵,重谢就不必了……”意思是重谢是必不可少的。

      “本官爱民如子……”意思是老子上头有人,别想坏我官声。

      “这姓洪的犯了事……”意思是惹到某个大人物了,不是简单事,得重重重谢才行。

      “性命应是无虞,受些皮肉苦罢了……”意思是多亏本官出手才保住他的小命。

      赵拂荻忍无可忍:“请大人给个爽快话,长平侯府家大业大,定然不会赖这笔人情账。”意思是别逼逼,我很忙。

      姓范的终于不再拖泥带水,一脸横肉挤在一起,偏偏还非要笑得一脸慈祥,殊不知让赵拂荻想起厨房里丢掉的猪下水,一股腥气,犯着恶心。

      “本官给你指条明路,若要寻人,且去刑部大牢吧。”

      赵拂荻想不明白,洪玠一介布衣,怎会惹上刑部,连审都不审就投入大牢,看样子这姓范的知道些内情,为今之计也只有从他这里撬点真东西了。

      “大人怕不是弄错了,我要找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教书先生,寂寂无名,怎会惹上刑部?”

      “嘁,要不是怕我占了功劳,哪轮得到刑部卖这个好……”只听他悄默声地嘟囔了几句。

      “本官这么说,自有本官的道理,你若不相信,大可以亲自去牢里看看,行行行,今日本官也累了,送客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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