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别与无赖比 ...
-
“不是不吃嗟来之食?”不知为何,谢循今日对她的态度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赵拂荻姑且当做是酒友的认可。
“虽说有不为五斗米折腰之说,却也有识时务者为俊杰一言,今日我且当一当俊杰吧。”赵拂荻眼观鼻鼻观心道。
谢循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你看哪个俊杰像你这个样子?”
怀疏也笑着,却转手递给她一个食盒。
“如今咱俩也算同饮同醉过了,不如冰释前嫌,既往不咎,大家交个朋友如何?”赵拂荻深刻践行了“有奶就是娘”这一圭臬。
一句“你也配”刚到嘴边,硬生生叫他咽了下去:“不如何,吃吧。”
“欸,你是不是没什么朋友啊?”赵拂荻啃了个鸡腿。
“知己一二,足矣。”谢循看着油星子掉在衣襟上,皱了下眉。
“酒肉朋友呢?”赵拂荻嗦了口骨头。
“世家贵族子弟,多有来往。”谢循想起她抓着鸡腿的手还没洗,又皱了下眉。
“有我这样的吗?”赵拂荻伸头挑三拣四,择了碗鱼羹。
“哪样的?”谢循看着食盒上的几个油手印,继续皱眉。
“嗐,就是我这种正气凛然,敢爱敢恨,直言不讳的嘛。”她嘬了口鱼羹,大言不惭道。
还没等谢循想出如何反驳,赵拂荻喉咙里卡了个小刺,瞬间咳喘起来,咳便咳吧,那只乌龟爪子好死不死地揪住他的袖摆。
“咳咳咳,卡……卡住了……”
谢循终于忍无可忍,弹了她小臂上的麻筋:“手!”
赵拂荻刚把小刺吞进去,忽地手一麻,她怕摔倒,连忙伸出另一只乌龟爪子。
片刻后,怀疏正在帮谢循更衣,他看着衣服上的油渍道:“公子今日不是找她有事吗?”
“多亏你的鸡腿,没来得及说。”谢循瞄了眼他。
怀疏一脑门官司,这些饭菜不是公子让准备的吗?怎么又怪到他头上?
等两人重回琼华堂时,谢循派来的丫鬟已经把赵拂荻整理出个人形,不得不说,要单说样貌,这姑娘的姿色是不差的,就是太爱口出狂言,实在让人没心思看她的脸。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我们昨夜之事被人发现了?”赵拂荻依然改不掉胡言乱语的德性,谢循果然别过脸去,不想看她。
丫鬟听了这话仿佛被雷劈了,恨不得自己生来是个聋子,也不敢久待,她本以为琼华堂的夫人没几日活头了,却没想到公子亲自派人照料,还嘱咐了务必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收拾干净,没……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
她本只是猜测,眼下夫人却大喇喇地说出来,昨夜之事……昨夜据说怀疏要了不少好酒,这……这不是酒后……呸呸呸,她不敢多想。
谢循看着丫鬟的头越来越低,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黑,只好装作不知,将人遣走。
丫鬟走后,赵拂荻仍没发觉自己话有不妥,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谢循也不屑解释,只问道:“何出此言?”
“听说你们这儿,丧期喝酒是桩大罪,眼下怕不是要送我去受罚吧?走之前给拾掇体面点?”
原来她还晓得怕,谢循没好气道:“酒是一起喝的,怎会只罚你一人?”
“那不是因为你是小侯爷嘛,金尊玉贵,玉树临风,谁敢拿你怎么样。”她没好气的撇撇嘴,还没忘记恭维他两句。
谢循险些被她带远,又忘记正事,便正色道:“我要去趟永州,一时半会回不来。”
赵拂荻一脸:嗯嗯,所以呢?
谢循帮她回忆道:“你昨夜说,你想赈济灾民,我若不在,只怕那些人不会买你的账。”
赵拂荻又一脸:我说过吗?哦,昨夜醉了,忘了。
谢循继续解释:“我有一好友,正有此意,已打算在城外开粥铺,你可随他行事。我明日便要动身,今日带你见他一面,如何?”
赵拂荻略做思考,虽然昨夜说的话大多是放屁,但这件事还算有意义,是件积德积福的大好事,于是点点头:“原来是这事,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果然良心未泯,孺子可教。”
谢循压了压火气,不想再与她计较只言片语,瞧她已准备妥当,便起身出门。
马车没去城郊,而是停在一所书院门口。
谢循带着她绕过前院书斋,又拐了几个回廊,面前镂空的雕花窗户映着一个人的侧影,透过烛光仍可见面容娇好。
他难得斯文地扣扣门,咚咚咚——
屋内渗出淡淡的檀香味,一个清润悠扬的声音传来:“来了。”
门一开,站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位束着纶巾、面目清秀的文弱书生,他手里还拿着只毛笔,墨汁已从笔尖滴下,书生轻呼一声。
他赶忙将笔搁下,拱手道了声“见谅”。
谢循好似习惯般,一边自顾自地找地方坐下,一边说道:“文书还没写好?”
那书生挠了挠头:“怕写严重了,官府觉得有利可图,写太轻了,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斟酌着呢。”
“这好办,我回去给户部的纪主簿写封信,又不要他们户部出银子,他求之不得呢,省得底下小鬼难为你。”谢循一撩衣袍,十分干脆地应承下来。
“那便多谢了,的确不干他们的事,但涉及粮食布施,总归要知会一声的。”书生喜出望外,也不推辞。
“对了,这位是洪玠,是东林书院的教书先生,这个是……一个野丫头,想跟着你赈济灾民的,你叫她……”“贺兰氏”是断断不能露脸的,谢循一时没想到怎么称呼。
“赵拂荻,你叫我小赵就行。”赵拂荻迅速接住话头。
洪玠似有犹豫:“你一个姑娘家,也肯帮忙吗?施粥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一天做下来,也是腰酸背痛的。”
“姑娘家怎么了,能多施点就多施点,少点就少点呗,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是了。”赵拂荻惯会用大道理堵人嘴,且平生最恨重男轻女。
“你不晓得,女子之所以不被重视,正是因为她们将自己圈进框里,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唯恐落人话柄,生怕给女子丢脸,其实呢,很多事情,女子并非不如男子,反倒比男子做得更好呢。更何况,这是件善事,能有什么做得好做不好的,且先去做吧!”赵拂荻是个嘴炮王,见人都忍不住输出几句。
洪玠也被她惹笑,谢循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看吧,同你说过的,不是寻常人。”
赵拂荻听得出来他话里带着打趣,但是仍感激于他记住自己的酒话,还真心实意地帮她一把,也许这就是男人的傲娇吧。
洪玠见她是个自来熟,也不忸怩,就简单交代了几句要务,几个人叙了会话,谢循就告辞回府了。
翌日一早,天还灰暗着,赵拂荻就起身去了东林书院,门口已挂上了休假的牌子,洪玠仍是一身布衣,凑近仔细瞧了才发现,他身子单薄,没比赵拂荻好到哪去,推了个板车,晃晃悠悠的。
两个人费老大劲,才将几大桶粥抬上马车,又包了几床棉被保着温。到南城门外,择了块显眼的地方开始搭草棚,想必是谢循嘱咐了,城门口的卫兵也算照顾,帮着把草棚搭了起来。
天已经蒙蒙亮,赵拂荻揭开粥桶一看,就开始咂舌。
洪玠以为出了什么事,伸头过来瞧了瞧问道:“有何不妥吗?”
赵拂荻思虑着:“你这个粥,熬得不好。”
洪玠闻了闻,软烂香甜,香气扑鼻,还放了几种粗粮,哪里不好?
“不是说粥不好,只是粥太好,怕是到不了灾民手上。”
未及她多言语,已经有人围了上来,见到施粥的棚子,一窝蜂地伸着碗。
洪玠来不及多问,便吆喝着众人排起队,挨个添粥。
谢循离京的时候,特地绕去南门,远远望见两个人忙活着,也没打个招呼,带着怀疏打马远去了。
城外的灾民许久没吃到精粮,眼下更是如饿狼扑食,推推搡搡,人群一片嘈杂,突然安静了一瞬,众人皆低着头让开条路。
只见几个壮实的大汉推搡着灾民,自顾自地走到队伍最前头,一把推开前面的人,同洪赵两人道:“给我来几碗粥。”
那破锣大嗓门,中气十足,一听就不是饥寒交迫的灾民,洪玠仍有礼道:“我们这是赈济灾民的粥铺。”
赵拂荻心道: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那几个人地痞流氓般耍赖:“我们也是灾民,怎么不能吃你的粥?”
洪玠据理力争:“我瞧诸位身强体壮,想必看不上我这小小粥铺,请走吧。”
那几个人果然动了怒:“凭什么他们能吃,我们不能吃?今日你不给我,他们谁也吃不到!”
洪玠还要再辩,却被赵拂荻拦住,她好声好气道:“诸位请排个队,都有,都有。”
那几个人仗着体型优势,不把他们两人放在眼里,得寸进尺道:“我们就是排在前头的。”
洪玠怒不可遏,便想冲上去与他们理论,赵拂荻却只是默默地摇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你还想不想让那些灾民吃上饭”,扭头便客客气气地给那几人添了粥。
几个无赖见她好说话,也没再生事,一日三餐般地来要粥,赵拂荻也无有不应,直至傍晚,他们二人才收了东西回书院。
洪玠本是为灾民们高兴,只是想想那些贪得无厌的人,难免带点火气:“要不是因为那几个人,后头城墙边那几位老人家便能吃上饭了,真是无赖。”
赵拂荻累了一天,果然腰酸背痛,伸个懒腰全身咔咔响:“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粥熬得好,也是不好。那些人都是些游手好闲之辈,怎会放过吃白食的机会?可灾民们饿了许多天,根本不会在意粥里掺了多少水,甚至带点夹生才好呢。”
洪玠心下了然,他好奇道:“瞧你也没做过这个,怎么会知道这些?”
赵拂荻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嘿嘿。”
夜里,几道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二人,踪迹诡秘,片刻便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