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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天下之治,系于君之仁也。”赵拂荻方才猝不及防爆了句粗口,眼下又自然而然地与他论起治世,谢循略感意外,连带着对她印象分都多加了几分,但是这几分很快又不够她扣的。

      “如今外头民不聊生,京中却穷奢极欲,单就说今日的葬仪吧,该是花费不少的数吧?”

      “父亲戎马一生,保我大周太平,立下汗马功劳,理应得此厚葬。”

      “我就是打个比方……那你看,外头灾民连糠饼都吃不上了,皇帝在宫里不也是琼浆玉液,山珍海味不带重样的?”赵拂荻知道谢谊是他的逆鳞,讪讪地打了更胆大包天的比方。

      “为君者,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要我看,以当今皇帝的德行,你们大周啊,迟早要完。”

      “妄议君上,怨怼朝廷,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谢循的神经似乎被她麻痹了,连日来从她嘴里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骇人,此时他竟然也见怪不怪了。

      “这就是你们的弊端之一,动辄砍人脑袋,没人权啊……”

      “为君不仁则世道不平,当官的以揣测上意为第一要义,却觉得鱼肉百姓稀松平常,可知乱非生于乱,而生于靖时。”

      “世人惟不公则鸣,你猜猜,那数十万的灾民若是铁了心要反,那两丈宽的城门能坚持几炷香?”

      “诚然,你们这儿的百姓也不会动不动就谋反暴动,但须知,有奶就是娘,百姓居无定所、食无裹腹,上头坐着的人姓甚名谁,八成也是不在乎的。”

      谢循难得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先是反感于她的离经叛道,只觉得巧舌如簧,歪理邪说,但仔细咂摸着,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情形也的确存在。

      “难道北越就是太平盛世吗?若是如此,何必遣你来和亲?”谢循见她总是讥讽大周,不由得反讽两句。

      “嗐,那些只知道弱肉强食、万事只靠抢的蛮子,能懂什么治国之道?生计所迫罢了,北方苦寒,由不得他们慢慢经营。”赵拂荻对靠女人求太平的北越更没有好印象,但不得不说,一个女人能解决的事,又何必百万将士马革裹尸呢?

      封建!太封建了!

      落后!太落后了!

      “照你这么说,天底下就没有你立锥之地了。”谢循抱着手,语气凉凉道。

      “的确如此,我就不该活在这世上。”赵拂荻没有反唇相讥,反而坦荡荡道。

      “我瞧你年纪轻轻,倒是和动不动要死要活的御史酸儒有些相像,如今天下已算康定,你说得那些,都是穷书生肖想出来的罢了。”谢循见她不讳生死,仿佛当真对世情失望至极了,可她一个才出阁的宗室女,如何知道世道艰险?八成话本子看多了。

      听谢循这么一说,赵拂荻突然来劲了,眼神一下子亮起来,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话里更是满满的骄傲自得。

      “古话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乃是天下大同。这世间当真有一个地方,人民捡到了东西会交给……交给官差,也不必夜里担心会有盗贼劫犯,若真有人作奸犯科,也是量刑而判,不会动辄砍头,更不会连坐家人。”

      “天降大灾,上至……上至统治者吧,下至百姓,皆是万众一心、同舟共济,即使身处万里之外,人们也真心为他们祈福,尽自己的心力。”

      “再说远些,女子亦可上学堂、考功名,朝廷会救济老弱病残,宫里的太医也可以为平民百姓医治,若政令不通,官员也会听取民声,将士们军纪严明,只为保家卫国,从不强掳兼并。”

      赵拂荻侃侃而谈,满脸都是怀念而不是憧憬。

      “你说的地方,在何处?”谢循见她说得煞有其事,竟生出几分相信。

      他的话把赵拂荻从想象中拉了出来,她看起来有些沮丧,方才的气势被水浇灭了一般,垂眸道:“在我心里,或许永远也到达不了了。”

      谢循瞧她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理智终于占据上风:没错,她就是在话本子上看来的。

      “洗洗睡吧,祝你美梦成真。”不说人话的谢循今日终于说了句人话。

      赵拂荻喉头哽咽,她会梦见毒馒头和口吐白沫的黄狗大哥,也会梦见一簇簇的琼花和鹤顶红,也许今夜也会梦见飘动的白幡和黑压压的棺木吧。

      她的父母亲友,甚至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同事,娱乐八卦新闻里的明星,辣得她满头大汗的重庆火锅,狗血的电视剧,爆肝的游戏……这些人事物,一次都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方才说得信誓旦旦,此刻却觉得如在梦中,那个真实鲜活的人生,已经属于另一个轨道,而属于当时的记忆,也终有一日会被她忘却。

      她咧开苦笑,突然间潸然泪下,语气中仿佛有无尽的缅怀:“谢循,有酒吗?”

      “不喝酒,怎么做美梦呢?”

      谢循不明白,为何今夜这个女人会有如此多的情绪转变,也许她是想念家乡,想念家人了吧。

      他望着偌大的侯府,竟有些寂寥。此刻也体会到,若要见故人,唯有入梦来,如今父亲也离他而去,而母亲的样貌,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模糊。
      ——喝酒好啊,可怜今夜西楼月,偏照人间万里悲,他许久未醉过了。

      已是月上梢头,怀疏抱着剑,在月门处守着。

      赵拂荻与谢循在琼树下喝得面色酡红,谢循卸了冠,长发披散着,颇有几分形骸放浪的肆意。赵拂荻脱了袜,踩在花瓣上,拎着小酒壶,亦有几分豪情万丈的潇洒。

      “谢循,不是有规矩,服丧期间,禁止饮酒吗?”

      少年仰头饮尽,将空酒壶一脚踢歪:“去他妈的规矩。”

      “哈哈哈哈,干!”赵拂荻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举起酒壶道。

      “你不知道,我爹年轻的时候,嗝——比我荒唐。”谢循也随手抓起一个酒壶,晃了晃发现里头又空了,便一把夺过赵拂荻手中的酒壶,“干!”

      院内一会传来笑声,一会是呜咽的哭声,一会又是嬉骂,怀疏揉了揉眉心。
      ——这女人可真能折腾,连带着公子也坏了规矩。

      感慨了片刻,又暗自腹诽。
      ——其实也不能怪她,单是因为跟小裴大人偷偷去花满楼,公子就被老侯爷关了三次禁闭,请了两次家法,实实在在也不算个守规矩的。

      想起老侯爷,怀疏也难掩哀思,若不是当年侯爷将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哪里来如今的怀疏?

      怀疏正对月感怀,属下送来一封密信,怀疏一见寄信人,半刻也不敢犹豫,转身便进了院里。

      赵拂荻早已醉倒,赤足沾着花瓣,冻得有些发红,谢循酒品倒是不错,倚着老树,正闭目养神。

      怀疏看这一地的酒壶,暗道不妙,连忙上前道:“公子,公子?”

      “……”这是睡着了?

      “公子,二爷来信了。”

      “拿给我。”怀疏讶异,难道公子没醉?

      “别光顾着吃肘子啊,还有涮羊肉呢。”好家伙,这是彻底醉了。

      丧期饮酒作乐也算一桩罪名,怀疏没敢放其他下人进来,眼下也只能劳累他一个个抬进去了。

      翌日一大早,谢循就被怀疏叫醒,只觉得头疼欲裂,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夜干了什么混账事,正扶着额反思。

      “我是昏了头了,你也不拦着点。”谢循开口便是甩锅。

      “公子跟那个女人一起,我拦得住谁?”怀疏没好气道。

      他是醉了,但没断片,昨夜的情景他历历在目,赵拂荻喝醉了什么鬼话都敢往外说,其中有几句……罢了,他想想都头疼。

      怀疏呈上信件道:“公子,二爷的信。”

      “纪叔的信?”他甩甩头,终于清醒几分,将信展开一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准备一下,我要去趟东宫。”谢循将信点燃,吩咐道。

      赵拂荻如愿睡到自然醒,已是下午了,肚子应时地叫了起来。想到昨晚的事,从“我要做一朵谁也得不到的母单花”后面就没记住了。

      宿醉之后人也是懵的,她一下床,却没找着自己的鞋,又想起“瞧好了,本姑娘的轻功水上漂”这一茬。

      等她光着脚走到院里,看到被她祸害一地的花瓣,脑海中又回忆起“巴啦啦小魔仙,听从我的召唤吧,花仙兽”。

      她坐在台阶上琢磨了半天,竟然只想起来谢循“去他妈的规矩”这一桩黑历史,自己则是惨不忍睹,她扶着额痛斥自己:随随便便就喝个烂醉,风度在哪里?酒量在哪里?酱肘子在哪里?涮羊肉又在哪里?

      很明显谢循并没有考虑到这一茬,是以今日并没有丫鬟来送饭,她一身的酒气,更不敢摸到厨房去,狗洞又被封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见到王八蛋的身影,险些被饿晕的前一秒,王八蛋应声而至。

      只见谢循已经拾掇出个人样,眼神也是完全清明,半点看不出宿醉的不雅,相比之下,赵拂荻则是蓬头垢衣,唇干舌燥,活像个不修边幅的女乞丐。

      女乞丐张嘴就是乞讨:“土豪,饭饭,饿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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