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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劝你别惹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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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德安得了冯月斋的令,站在原地局促地搓着手。
“公公放心,回长公主府须经过长平侯府,也算顺路的。”德安听闻薛大人自北越回来后,一直抱病在府,不成想今日也替长公主来了邙山,薛绎身份贵重,似乎又与夫人相熟,德安一时不知如何回绝。
“太子妃派奴才送夫人回府,奴才岂敢躲懒劳烦薛大人?”德安只好搬出冯月斋来。
“无妨,今日事多,殿下多有劳累,公公仔细伺候着,替我问候殿下康健,有劳公公。”薛绎已将人打横抱起,德安眉头一跳,这可不合规矩,又念及夫人方才惊人之语,想来再让她与小侯爷见面,怕又生事端,眼下由长公主府送回,倒也算是周全。
德安定了心,只好行礼谢道:“薛大人哪里的话,大人病后初愈,帮了奴才这个大忙,奴才还得谢大人呢。”
夜色如水,雨后的月亮仿佛笼了层纱,月光湿湿地淋在路上,每一个小水洼里都藏了个小月亮。
当初赵拂荻投水自尽,薛绎不顾湖水寒冷,将她从水里捞上来,自己却也染上了风寒,长公主多年未见独子,初次见面便是病容憔悴,硬是将他关在府上好好将养了些日子,眼下人倒是精神许多。
薛绎一路行至长公主府的车驾,穆川等了许久已有些焦心,却见公子抱着位姑娘,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伺候的人都低着头只当没瞧见,他却瞪着个眼睛,甚至想伸头看看姑娘的样貌,谁知她脸上遮了面纱。
等等……面纱?
“公……”
“不该问的别问。”薛绎撂下这句话,穆川到嘴边的话被迫咽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穆川搁心里头左思右想,觉得这应该算是该问的:“公子,若是让长公主知道,怕是不太好吧?”
“不该说的,也别说。”薛绎将人抱到车上,放下了帘子,穆川听得出来,这是让他守好口风。
“此时并无旁人。”薛绎整理着被她压皱的袖子开口道。
“……”
“不必再装了,德安已经回去复命了。”薛绎理好袖子,看着仿佛熟睡的姑娘。
“……”
“若身体有恙,不如召太医来瞧瞧,刚好东宫的随侍里就有……”
“……咳咳,醒了,醒了。”赵拂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胃里有点恶心,头还是晕着,不过早就有了意识,方才不想被德安带回去面对那个阎王,这才一路装作晕厥。
“喝口水吧,这里还有糕点。”薛绎手指叩了两下小几,赵拂荻这才四处看了一圈,果然是温软香车,吃喝齐全。
“大恩不言谢,我吃点东西先。”赵拂荻估摸着自己就是低血糖,眼下这些甜腻的糕点最适宜,也不怕噎着,胡乱塞了几块在嘴里。
“唔,不是说不能吃东西吗?”赵拂荻才想起来这茬。
“我家与长平侯府并非亲族,无须服丧。”难得她还能想到这些规矩,也属实不容易了。
“欸?那为什么……咳咳咳……”马车一颠,赵拂荻一个没注意呛着了。
薛绎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吃完再说也不迟,慌什么。”
赵拂荻正要解释自己没慌,只是“欸”的时候糕点呛进了气管,马车外却来了位不速之客,眼下她是真的慌了。
“见过小侯爷。”穆川行礼道。
“不劳烦长公主府了,我亲自来接人。”不速之客的声音透过车帷,赵拂荻迅速擦了嘴。
“记住,我还晕着。”她整个人往旁边一躺,火速开始挺尸。
薛绎掀开帘子:“小侯爷,贵府的夫人与在下是故交,顺路送送也不是什么麻烦事,这点小事,倒是不必劳烦小侯爷亲自走一趟。”
“薛大人车内的正是先父的遗孀,我侯府内院主事之人,不算小事。”谢循这狗东西,特地强调了那几个字,赵拂荻头皮发麻,大有再吵一架的冲动。
谢循见她虽闭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抽抽,明摆着是听见他说话。
“下车,别让我亲自请你。”
“不下,就算天王老子来我也不下。”
“你可知服丧期间私会外男,是要受庭杖的?我的耐心不多了。”
被私会的外男还没吭声,穆川已憋不住气:“小侯爷慎言,我家公子与贵府夫人并无瓜葛。”
赵拂荻一听穆川话里的火气,顿时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谢循此人,惯会戳人痛脚,且专惹反骨仔。
她也不啰嗦,自觉坐起身,麻利地从车上下来,往他身后一看,空空荡荡,车马仆人一样没有。
“走路就不必了,我这腿都站不直了,走不动。”她扭头准备再上薛家马车,却被连人带糕点一把拎上马背。
散碎的糕点撒了谢循一身,方才消散的火气又隐隐有点燃的苗头。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实在不行你弄死我吧,也比饿死强。”
果然究极的摆烂才能应对这种修罗场,谢循难得没有挖苦她,而是向薛绎点头示意,便勒起缰绳走远了。
薛绎看着两人一马,眸光渐深,隐在浓浓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只低声冷笑。
“喂。”
“……”
“喂?”
“说。”
“你干嘛非得把我揪回去?”他方才拎小鸡一样拎她,的确很像是揪回去的。
“我方才已经说过,不想重复一遍。”德安一回帐子,便回话说夫人被薛大人带走了,谢循都没等冯月斋吩咐,牵了匹马就追出来。
——这女人与薛绎之间的关系,他有所耳闻,却没想到放肆到他跟前,呵。
“那我也再同你说得明白些,若仔细论起来,我多少算你长辈。”这句话一出口,赵拂荻觉得身后的整个人都散发着寒气,她脊骨一哆嗦,打了个寒战。
“不过我向来不是什么贪图享受的人,咱们好聚好散,等葬仪事毕,我做我的平民百姓,你住你的高门大院,互不牵扯,彼此两安,如何?”
“呵,好聚好散?平民百姓?你一无户籍土地,二无兄长丈夫,怕是出了侯府大门,就被人牙子卖到窑子里了,你说如何?”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良民,何至于就到卖身的地步?我有手有脚有脑子,饿不死,不吃你们侯府的白食。”
“呵,不见得。”
“你能不能别呵了,好好说话会死吗?再说了,我认识一位大娘便是自食其力,开个面摊也能过日子,怎么就不见得了。”
“不见得有脑子。”
赵拂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心想话不投机半句多,便不再跟他置气,四周看了一遍,并不是来时的路,想来送丧的队伍已经从大道回去了,他这张脸到底太招摇,若是让人认出来,还带着个姑娘,怕是又生枝节。
周承璋率众从邙山的北面下山,夜里打着白幡,撒着纸钱,一众人默默行路,连个人声都没有,还真有点瘆人。谢循骑马带着赵拂荻从东面小路下山,绕道西城门,未及山脚,便遇见过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深更半夜的,这些人面黄肌瘦,长吁短叹,席子一铺,靠在树旁就准备睡下,见到谢循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质,也不敢多言,只远远地瞥几眼。
“你有没有觉得阴气太重?”赵拂荻深感诡异,想起那些人的脸,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
“他们怎么大半夜不回家?”赵拂荻总觉得自己多说点话显得有点人气儿。
“那几个人你看见没有?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无奈身后的人根本不吭声,要不是时不时勒下缰绳,赵拂荻都要怀疑谢循被黑白无常勾走了。
“喂——”
她刚起了个头,就被谢循截断话头:“他们是流民。”
赵拂荻一愣,难怪他们不回家,因为他们没有家。
“流民?”
“朔江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决溢,陵州是泄洪区,土地淹了,灾民就流徙外地,京郊也有一些。”难怪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有异,背井离乡,身无分文,未尝果腹,若不是看见他们披麻戴孝,恐怕会一拥而上抢劫财粮。
“朝廷怎么不安顿灾民?”赵拂荻心底蓦然生出更大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神鬼的恐惧,而是对命如草芥的这个世界的恐惧。
“说得轻巧,陵州地广,受灾民众少说也有数十万人,如何安顿?”谢循暗自夹了马腹,马儿吃痛,脚下步子更快。
赵拂荻难得没有回嘴,隔了许久才呓语一般:“人命,也是命啊。”她的声音很轻,像碎树叶飘在夜风中,谢循却听得清楚。
人命当然是命。
两人默然,辗转回到侯府,一路所见皆是褴褛灾民,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啼哭婴儿,男女老少皆面如土色。京城是他们想象中最富庶、最安全的天子脚下,可天子的脚从来不会为蝼蚁抬起,一扇城门隔绝了盛世与地狱。
赵拂荻想到了上辈子的一次重大灾害,全国人民为之动容,每个人都在祈求老天垂怜,为素未谋面的人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她最深的印象,是多难兴邦,是天灾无情人有情。
可来到这个世界,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在的世界仿佛只是镜花水月,是痴人做梦。天意怎会慷慨眷顾?统治者越是高高在上,蝼蚁之人越是低如微尘,她感觉到时代的砝码压在她身上,逼得她低头,逼得她弯腰。
“谢循,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道为何不公?”
“世道不公,乃天理自然。”
“去他妈的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