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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屋漏偏逢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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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跪倒了一片,连冯月斋也挣扎着起身,缓缓拜倒:“儿臣给母后请安。”
柳皇后握住冯月斋的手,没让她跪下,轻轻牵到一旁,坐定后才问:“谁是赵氏?”
赵拂荻是听不惯这样的称呼,不过自听见皇后的声音起,已经猜到了八成是冲自己过来,是以十分自觉地膝行两步,答道:“民女赵氏,拜见皇后娘娘。”
柳皇后不怒自威:“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赵拂荻缓缓抬起头,眼神仍看着前方,并不直视皇后,等了半晌,才听见一声:“大过年的,都平身吧。”
赵拂荻愣在原地,也不知该不该动,还是谢微扯了她的衣摆,她才随众人一同起身,好在皇后也不再搭理她,一心关照起冯月斋来。
“你胎像不稳,钦天监那边也上报星象有异,怕衍儿冲撞了你,陛下做主送去了承乾殿,有嬷嬷照料,你也不必太忧心,安心保养身子才是要紧。”
冯月斋神色郁郁,强打着精神笑了下:“多谢母后关心,儿臣明白。只是前日里有人来回话,说是衍儿得了风寒,让他一个人在承乾殿住着,儿臣到底是不放心的……”
皇后美目扫视了一圈:“太子妃孕中不适,岂知不是你们这些人照顾不周,散播流言,吩咐下去,往后小皇孙的情况只需回禀本宫,若有人再敢惊扰太子妃,一律按宫规处置。”
底下哗啦啦地又跪倒一片,赵拂荻膝盖还没站直,又跟着跪了一遍,皇后一挥手,又自顾自陪冯月斋说起话:“你不要多想,本宫是不想让你烦心,衍儿的风寒已经快好了,吃了两副药就无碍了,你身子弱,还不如他呢。”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来报,说是长公主在席上吃醉了酒,请章太医去给看看。原本宫中御膳房里已预备下不少解酒汤,但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是女眷,皇后便准了。
章太医一走,皇后便也回到席上,赵拂荻好容易轻松一点,却久久等不来谢循,便问宫人:“现在什么时辰了?”
宫人答道:“回姑娘的话,已经快到戌时了。”
谢微方才听她问过闻先生,以为她有哪里不适,便问道:“你有哪里不适吗?要不要去旁边的暖阁休息一会?”
赵拂荻本想拒绝,又觉着自己已经见过皇后,谢循也没影子,不如去暖阁里躲躲懒,便点头跟着宫人去了。
暖阁里放了不少梅花,既趁景儿,闻着也香,不自觉地小憩了片刻,不多时被外头一阵嘈杂吵醒。
不知何时,圣驾已到了东宫,原本躲懒的众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赵拂荻原本也想偷偷混入人群,只是才打开窗子的一条缝,就听出不对劲,似乎在找什么。
没过多会,她所在的暖阁也被人闯开,二话不说地在屋里翻箱倒柜的找起来,赵拂荻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谢循不知何时过来了,问她道:“你一直在这里吗?可见过什么人?”
赵拂荻刚想问他什么人,就听见皇帝怒拍案几,场下所有人都吓得跪着:“继续找!今日就算把宫里翻个遍,也要把小皇孙给朕找出来!”
赵拂荻趴在地上,微微侧身做了个口型:小皇孙不见了?
谢循默默地点了个头,让她不要多言。
外头已落了雪,此前承乾殿的宫人来报,说是小皇孙不见了,伺候他的嬷嬷还以为孩子想念父母,偷偷跑回了东宫,只是到东宫一问才发觉,东宫根本不知道周衍的去向。这才惊动了陛下皇后,连忙在四处搜寻,只是好好的一个孩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能跑到哪里去呢?
众人皆是吃了酒的,太子被此事搅得心乱如麻,平日里一贯好脾气的,现下也发了大火:“再找!承乾殿、东宫,只要是衍儿平日里去过的,或者有可能去的地方,通通派人去找!今日见过衍儿的人全部过来回话!”
冯月斋也跌跌撞撞地赶来,看模样是已经哭过一回,却仍宽慰周承璋道:“殿下安心,万勿为了孩子上火。”
周承璋脸色稍霁,摸了一把她的手,一旁的人立刻递来一个手炉:“天这么冷,你好好歇着,别操心了,父皇母后都在这儿,衍儿一定会没事的。”
皇后也开口道:“太子妃不必惊慌,宫里就这么大,兴许是衍儿贪玩,躲在哪里的,再找一圈总能找着的。”
皇帝看了眼宫人:“送太子妃回去休息,章太医回来了吗?”
宫人回禀:“回陛下,章太医此前被长公主殿下的人叫走了,现在还未回东宫。”
想到周沅叫走的太医,皇帝也不好多说:“章太医不在,就去太医院请旁的太医,难道要让太子妃等着吗,一群糊涂东西!”
底下跪着的宫人瑟瑟发抖,直到周承璋打圆场才退下:“都跪在这里做什么,都聋了吗?还不快去请太医!”
冯月斋才走,就有个小太监踉踉跄跄地跑回来,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周承璋大喜,连忙问他人在哪里,小太监一见是太子殿下,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半晌才讲清楚,人倒是还没找到,在来东宫的路上找到了周衍的香囊,这香囊是太医配来给他止咳用的,绝不会认错。
周承璋拎着小太监问:“香囊找到了,人定然在附近出现过,继续搜,所有宫殿都给本宫翻过来,找人!”
小太监吓得直发软:“回……回太子殿下,再往西走,就是贞宁殿了……”
周承璋一下子冷静下来,贞宁殿是宋皇后的寝宫,她一贯避世不出,若搜宫搜到贞宁殿,的确不合适,便吩咐道:“顺着那条路,将周边的宫殿都打开搜了,先不惊动贞宁殿。”
小太监得了令,便屁滚尿流地下去继续找人,周承璋拿着手里的香囊,若有所思,远远地隔着众人看了眼谢循,两人默默无言。
过了一个时辰,周边仍然没有小皇孙的踪迹,周承璋不得已去亲自请旨:“父皇,母后,现今四处都找不到衍儿,而找到香囊的地方又挨着贞宁殿,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准宫人入内搜查。”
皇帝也有些为难,不过事到如今,只有这个地方没搜,就不得不得罪皇嫂,胡公公亲自领的旨,斗胆在贞宁殿内搜寻一番,虽引得宋皇后不快,却仍没有找到小皇孙。
周承璋心下凄然:“御湖、假山,都找了吗?”
侍卫和太监们找了一夜,连石头缝里都找过一遍,周承璋却说:“那御湖里呢?”
众人吓得跪下,无人答话,周承璋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了来回本宫。”
今夜经此一遭,很快便到了子时,而众人亦无心守岁,堂堂皇孙,在皇宫禁内踪迹全无,禁军统领魏晗已是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了,还不知会如何收场。
那头藩王宗亲们已各自散去,长公主也来行礼谢旨,特将章太医亲自送回东宫,冯月斋的情况却实在不好,虽无人禀报,但迟一个时辰见不得人,坏消息的可能就多一分,早在得知消息时,她就呕过一次血,回到寝宫又是神思不安,连章太医都束手无策。
子时一刻,侍卫们终于在梅园的一口井里找到了周衍的尸体,小小的人儿,被冰冷的雪水泡了一夜,尸体早已浮肿难忍,抬到东宫时,整个人已经僵了。
周承璋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在地,直到亲自确认了,一口鲜血才呕了出来,冯月斋被人拦着,不准她亲眼去看,宫人们碍于太子妃有孕,也不敢拦得太过,被她奋力冲开,跌跪在周衍身旁,急火攻心之下晕倒在旁。
宫里才少了一位小皇孙,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在东宫侯着,希望能报下太子妃肚子里的这一个,然而失子大恸之下,实在难以释怀,龙胎虽还在肚子里,却只能用银针和草药吊着,若太子妃一日不除心病,始终有滑胎的危险。
皇帝震怒,命人宫中查找踪迹,伺候周衍的嬷嬷畏惧,说是小皇孙想要摘梅花送给祖父母与父母,失足才掉到井里的,饶是找不到证据,一圈人也跟着小皇孙一块陪葬了。
人找到了,众人各自回府,谢循也就没再提拒婚一事,不过皇后既已见过,心中应是有数的。
本以为这只是个令人心痛的插曲,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郑家终究不愿意相安无事,而是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昨夜搜查小皇孙时,宫人们在一个不受宠的美人处搜到其私自与宫外联系的证据,说得轻些是私相授受,可这些证据令人心惊,竟是私自偷听陛下所言所行。而这个卢美人,则是荣国公从永州选了,送进宫里的,拷问之下,甚至卢美人与冯月斋的哥哥冯云起有过一段私情。
这桩事太巧,也太显眼,但是皇帝无法忽视,因为里头写的不少话,他甚至有尚有印象,看来单凭一个不受宠的卢美人是做不到的,私自窥探皇家隐秘,与宫外暗传消息,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死罪。
皇帝不愿家丑外扬,卢美人被赐死,而此案却并未叫停,从宫里揪出十数个行迹诡异的宫人,拷问之下都与冯家有脱不了的干系,即便知道这是明晃晃的污蔑,皇帝也无法坐视不理。明面上只是令冯家卸职入京,实际上却派了邹不言去亲自押人。
谢循收到消息时已经太晚,连周承璋跟着劝了也没用,冯月斋也被禁足在东宫,新年的第一天,周承璋就即将面临妻离子散的场面。
他递了不少帖子,一律被退了回来,宫人们漏了口风,说是宫中严查内外勾结,小侯爷还是少往东宫去吧。
谢循心急如焚,竟没想到岔子会出在宫里,此前他本以为陛下的处置是令各方消停,也就收了手,没与郑齐斗到最后,却没想到周衍就这么死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而冯家也岌岌可危。
邹不言押人走的是官道,谢循却比他脚程更快,硬是赶在都察院前头到了永州。冯靖早已收到密信,也知道此程有去无回,在家中哭思多时,嘱托给谢循几件事。
“今日宫中突生变故,不仅你我没有料到,兴许连陛下也没想过,你可知道为何?”
“皇宫现如今是陛下的皇宫,但是十八年前,这皇宫,这天下,都是先帝的,如今宋皇后人在宫里避世不出,却始终未放弃过抢回皇位,我儿为太子殿下诞育皇嗣,是挡在人家的路前面。若今日来的是旁人,我冯靖唯有闭上嘴巴,替冯氏一族留着身后清名,但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来永州找我,我有几样东西给你。”
冯靖一瞬间老了十岁,却仍然精神矍铄,声如洪钟,他将谢循带到书房,打开墙上的机关,领着他走过一间密室,将两封密信与一块黄巾托付给他。
“这两封信,一封是先帝亲笔,曾与这黄巾一并交托给你父亲。另一封是你父亲绝笔,如今也一并交给你,他当初的嘱托是,若长平侯府危在旦夕,此信可交给陛下,换你们兄妹三人活命。但如今,我已自身难保,更无法完成他林中嘱托,这些东西,我交还给你。”
谢循握着火漆尚存的密信,有如千斤重,语带苦涩道:“当真走到穷途末路了吗?陛下未必会信,国公爷尚有一线生机。”
冯靖满不在意地朗然大笑:“老夫若活着,我儿与小外孙便要终日躲避明枪暗箭,更何况,许多事你并不知道,如何知道陛下并非真心要我冯氏一族的性命呢?”
谢循朝冯靖大拜道:“国公爷还有什么话,我可一并带给太子殿下与太子妃。”
冯靖将他扶起:“没有了,但我有件事,或许该告诉你。”
“你找到了当年侥幸逃走的你母亲的婢女,可曾知道什么事情?”
谢循眸子黯然:“国公爷也知道此间内情吗?不过明姨仅仅知道我非父母亲生,是被父亲暗中带回侯府的,所以母亲头胎并非生的我,而是怀的谢律谢微双生胎,稳婆却误以为她不是头胎,险些将谢微闷死在肚子里,母亲拼尽最后的力气,才诞下他们兄妹二人,也因此血崩难产而亡。不过,父亲临终前亦未曾向我提起过我的身世,还请国公爷直言。”
冯靖不答反问:“我恰恰是最希望保守这个秘密的人,你可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