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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究竟什么才 ...

  •   谢循默然良久:“是因为父亲临终所托吗?”

      冯靖原本不该在此事上犹豫,却忍不住继续试探他的态度,冯靖摇头道:“并非完全因为这个。你父一生知己好友颇多,却将这东西交给我,不是因为我二人私交甚好,而是因为我儿是太子的正妃。我若希望未来储君出自冯氏一族,便会守好这个秘密,从前我也是如此想的,只是……”

      谢循嗓子发干,却连倒杯茶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垂首听着冯靖说话:“国公爷是想割发代首,去母留子吗?”

      冯靖浑浊的眼珠子陡然迸发出一缕精光,他本以为谢循受身世所困,一时被东宫的迷局障了眼,却没想到他此刻仍能看穿,冯靖也不遮掩:“不错,冯氏一族的出身从前于我儿是助力,如今便是拖累,皇孙暗中被害,她也无力庇护,的确……的确不该再留在太子殿下的身边了,从前外戚嫌隙,往后便是主少母壮,但愿陛下能容得下一个婴孩。”

      外头隐隐传来人声,邹不言的人马已经快到了,没有再多的时候供他们叙话,谢循最后问了一句:“国公爷当真不愿据实以告吗?”

      冯靖终是无言,抬手将他送走:“去罢。”

      谢循无奈,只好从后院遁走,都察院的人朝着谢循的方向看去,问邹不言的意思:“大人,是否要追?”

      邹不言拢起袖子,径直入了冯府:“由他去吧。去请荣国公。”

      冯靖早已在正厅端坐,见到邹不言也不起身,胸口抱着一柄长剑:“你来了。”

      邹不言抬手,余下的人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二人叙话,邹不言隐隐叹息:“陛下有旨,命我带你入京。”

      冯靖定定地看着他道:“入京之后当如何?”

      邹不言神色肃然:“经三司听审诉讼,陛下亲自勾决,总归是要到御前的。”

      案子还没有审,冯靖却敛眸问道:“定的是什么罪名?”

      邹不言答道:“剿匪不力,窝藏钦犯,窥窃宫闱,作乱犯上。还有其余的,数罪并罚。”

      冯靖拍了拍怀里的长剑,剑鞘已露出腐朽,剑身发出轻轻的嗡鸣声,正如行到末路的老将:“我儿可好?”

      邹不言道:“尚未有褫夺太子妃的旨意下来,只是禁足,太子殿下勉力护着,性命应是无虞。”

      冯靖微微颔首道:“好,好。多谢你来送我一程,我也不费这个事了,京城,就不去了罢。”

      只见他长剑出鞘,浓重的铁锈味儿盈满口鼻,外头虽生了锈,里头仍锋利如初,冯靖拎起长剑吟道:“金刀犹在血未干,一抔新土销骨寒,如今老矣无筋力,曾向春风拜孔鸾。玉匣莫问何处藏,寒光闪烁夜苍茫,人间哪得秦时月,照见铁骑万古伤。今我去矣,去路迢迢,昔所归矣,归路渺渺啊,我冯氏儿郎,未有一日有愧于君,亦未有一日有负家国!”

      言罢,横刀于前,长剑被老将军的滚热的鲜血染遍,嗡鸣声震耳欲聋,宛如沙场上未尽的阳关曲,外头日色渐沉,雪又无声无息地落下,只余屋内一人长久的叹息。

      邹不言上前,阖上了冯靖饱含怒火的眼眸,从怀中掏出一张雪白的帕子,盖在他的脸上,起身走出正厅,望着外头飘零的雪点子,沉步向前。

      “去把人抬出来吧,咱们回京。”

      冯氏的败落只在一夜之间,百姓们甚至不明白,除夕夜还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国公府,为何连这个新年也没能熬过去,一夜之间府上众人落狱的落狱,冯云起是个热血的汉子,不知是不是受了冯靖的指示,带着一家妻小投了金岚河。邹不言在河边站了许久,人险些被冻僵,见着捞上来的冯云起,才安心回京复命。

      谢循人还没坐定,冯府的消息便如雪花一样传遍了京城,他手里捏着冯靖交托之物,终是不敢打开来看。

      朝中风声鹤唳,万马齐喑,当官的恨不能躲着东宫的道儿,唯有长平侯府上赶着去递帖子,帖子被堵回来的几十次后,谢循借着进宫看皇后的当口去了一趟东宫。

      往日窗明几净的东宫,如今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死气,大冷天的殿内连个炭盆子都没支,糊窗的明纸不知哪里漏着风,吹得人手脚冰凉,雪粒子在殿内打转。

      周承璋颓唐地坐在案旁,手边是无数被翻开又胡乱堆放着的政务折子,谢循上前捡起地上的,刚要放回去,就看见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这些臣工们的谏言。

      谢循无言地将折子合上,朝周承璋行了个礼,唤了一声:“殿下。”

      周承璋已有数日未曾沐浴更衣,下巴一片青色胡茬,明明看见了谢循,却半天没吭声,听他唤自己,才懒懒地答一句:“你来做什么?”

      谢循心头如针尖般刺痛,沉声道:“我再不来,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周承璋抬眼看了看谢循,无声地勾起一个笑:“你瞧,都是逼我废掉太子妃的,呵……连母后也……”

      谢循便将当日冯靖交托之事告诉他:“荣国公之意,也是希望太子妃能抽身出去,如今冯氏一族死伤殆尽,陛下既未降旨,想必是不愿意赶尽杀绝的。”

      周承璋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道明黄的圣旨,丢在谢循面前:“旨意已经下了,是我不愿接旨。”

      谢循拾起圣旨,严丝合缝地卷好搁在周承璋案头:“你就算抗旨,也无济于事,不如想想后路。”

      周承璋神情恍惚,他想起当日冯月斋无力地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道:“父亲知道是他连累了殿下,他深知殿下受教于老太傅,最是刚正不阿,必定会顶撞陛下,他说,是他对不住我……”

      她说:“罪臣之女冯月斋,愿认罪伏法,自刎以谢陛下隆恩。”

      他如当日一般,恍惚地起身,抬手想要扶起冯月斋,却无力地跌坐在一堆折子里,目之所及皆是废黜太子妃,甚至要以绝后患。

      周承璋将折子撕得粉碎,双手撑在案上,问道:“以绝什么后患?月儿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是大周的皇嗣,也要一并除了才好吗?”

      东宫的宫人们从未听见太子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扑簌簌地跪倒了一片,许多人甚至没走出宫门就命绝于此,柳皇后也亲自来劝他:“承璋,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一个女子,不值得。”

      周承璋这几日将自己关在殿内,思前想后了一圈,突然学不会做这个太子了,他茫然地朝谢循说:“兰臣,我被困在这东宫,就像是池中鱼,永远也到不了江河湖海。母后说不值得,兰臣,究竟什么才是值得?”

      谢循将圣旨塞到他手心,才摸到早已干涸多日的血痂,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何时受了伤也无人问津?

      他撕碎衣摆,缠在周承璋的手上:“可则因,否则革,权时之宜也①。陛下是想逼你纵横决断,你这样拼死抵抗,可想过太子妃的下场?”

      周承璋抬头惨然一笑:“月儿已经被关在西配殿数日了,不准宫人伺候,不许太医医治,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几日,总归我在陪她熬着的。”

      谢循深深一揖:“到底是身怀龙裔,只要想法子助太子妃顺利生产,陛下舐犊情深,说不定会网开一面,你在这熬着,能帮上什么忙?”

      周承璋抓住谢循的小臂,几乎快要落泪:“孩子生下来后,你要她如何面对父兄之死,如何忍受孩子叫旁人母亲,又如何能受得住我另娶他人!兰臣,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受不住的。为今之计,只有我以自己威胁父皇,逼他松口。”

      他甚至有一种暗自窃喜,私以为这样便能救下冯月斋,谢循却后悔老太傅将他教得太过纯良,将皇家之情想得太过美好,如今自己倒成了涸辙之鲋,遑论再去与其他皇子争斗。

      谢循起身,默不作声地出了殿门,拐到西配殿,拿出皇后私自给他的令牌:“奉皇后娘娘的命,进去看一眼,问几句话。”

      门口的守卫犹豫片刻便将他放了进去,西配殿比周承璋的寝殿还要冷,好在床榻前点了炭盆子,只是火势小了许多,也只有凑的近才有点热乎气,冯月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被厚厚的被子盖着,更显得瘦骨嶙峋。

      她似乎哭了许久,眼睛已不太能适应光线,直到谢循走到床边行了礼,才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圈人影,恍惚间认出谢循,干涸的嘴唇翕动片刻才发出声音:“殿下他……怎么样了?”

      谢循只想了一瞬,就决定不再骗她,答道:“殿下公然抗旨,绝食绝水,与陛下娘娘抗衡。”

      一大颗泪珠从冯月斋眼角滑落,就再也止不住似的,片刻便浸湿了枕头,她哽咽道:“你怎么不劝劝他呢?”

      未及谢循答话,她又自顾自道:“人人都说太子殿下脾气好,只有我知道他骨子里倔得很,如今为了我和孩子,他怕是豁出性命去了。”

      “只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殿下,不值得啊。”

      ①出自《松窗百说·因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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