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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过年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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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循低头看了眼手心里被揉成一团的帕子,抖了抖叠好放起:“瞧着你与闻先生先前亦打着哑谜,看你人不大,鬼心思倒不少,好了伤疤忘了疼。”
赵拂荻却不答话,反倒凑得极近,两只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着,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随后双眼弯弯:“啧,你也是一表人才,有权有势嘛,怎么这会子矜持起来了?”
谢循搁下帕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鬼话的模样,赵拂荻轻咳了两声,摸摸鼻尖道:“你们这类客户,是我格外挂心的,咱们开门做生意的,怎么能不关心客人呢。裴龄那厮恐怕是从娘肚子里出来时就走偏了,整日没个正形,我但凡不是脑子被门挤了,断断是不会看上他的。”
谢循挑眉,嘀咕了一句:“倒是不笨。”
外头善后得差不多,禁军来请他的示下,谢循便带人匆匆回宫了,临走时连带着两人一块送了回去,此刻赵拂荻与裴龄共乘一车,两人心情都很复杂。
裴龄咬着牙,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说我巴巴地给他送什么草图,还想着去宫里调兵,结果早八百年就变成他拴在藤上的葫芦了,你说,我是不是缺心眼?”
赵拂荻十分同情地看了眼裴龄,头一次诚恳地劝慰道:“也不是多要紧的事,放宽心些,下回调兵之前想清楚,别当愣头青。”
裴龄一拳头砸在车壁上,更是羞愤难忍:“你说我要是得急病翘辫子了,是不是就没人给他当证人了?到时候范世昌一反水,告他故意陷害,如何?”
赵拂荻轻轻拍了下暴躁的裴龄,安抚道:“不至于不至于,总归他还有旁的耳目,你指望范世昌,还不如指望谢循自个突发急病。”
见裴龄期待地看着自己,她又十分自然地挪开眼神:“诚然,以他的身子骨,也不大可能,你死心吧。左右不过都是为了帮太子,你也不吃亏嘛。”
裴龄目光沉沉,义愤填膺道:“若是我布局,他听我使唤,这才叫不吃亏。”
赵拂荻思忖片刻:“吃亏是福,吃亏是福,提前适应适应吧。”
裴龄猛得伸手指着她,泫然欲泣道:“你!我说你来找我做什么,现在还这么替他说话,小爷我就是被你们两个黑心肝的给骗了!狼狈为奸!”
赵拂荻扶着额头,轻叹道:“你没见我被范世昌的人追,脚底心都跑出火星子了,我能是什么黑心肝的?还狼狈为奸,你可真看得起我。”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一时间凄风苦雨,仿佛倒霉的不是范世昌,而是他俩,直到各自回府也没再说上话。
今年的雪粒子轻飘飘的,不似往年鹅毛纷飞,总让人忘记已快到年关,一年到头的劳作也快近尾声了,街上不少购置年货的百姓和吆喝的小贩,赵拂荻看着难得的烟火人气儿,觉得中国人自我安慰是有一套的——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明年再说吧!
谢循这几日都没有回家,倒是谢律跟谢微之前忙得脚不沾地,终于能好好地补一觉,似乎也不知赵拂荻在永宁寺发生的事,她也没再提,只是提起祭祀太庙时,听闻贺兰徵是借由长公主的关系,得见了皇帝一面。
朝堂上许久未曾吵得这么激烈,恢复朝议的第一日,大理寺卿姚鼎淮上疏弹劾工部侍郎郑齐贪墨疏浚工银,都察院左都御史邹不言上呈永州参将齐云归窝藏鹤庆疑犯的证据,刑部尚书裴度则干脆把京兆尹范世昌给逮了,说是纪桓一案的主使。皇帝晨起时喝的药还在炉子上煨着,此刻刚好派上用场,于是吵架的地方从太极殿转到了宣政殿,皇后原本在一旁侍疾,药才喂到皇帝嘴里,几位大臣就搬出了“后宫不得干政”的帽子,胡公公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伺候着皇帝喝完了药,皇帝这才有精神看他们几个老臣谏言。
几个人见陛下气色好些,心照不宣地纷纷梗着脖子,先把脑袋磕出斗大的包,又一副死而不悔的模样请他老人家圣裁,不过细看之下,各人的风格又有所不同。
大理寺姚鼎淮是这样的:“郑侍郎贪墨一事板上钉钉,得幸于陛下多年,非但不严于律己,反而一错再错,陛下绝不可再姑息养奸,定要严惩此案主使啊!”云云
都察院邹不言是这样的:“都察院办案向来不管旧案新案,如今鹤庆疑犯多数窝藏在永州,岂知不是荣国公御下不严之失,此前陛下施恩鹤庆,却纵容贼匪逍遥法外,臣恳请铁腕镇压,重刑之下方无谣言四起。”云云
刑部裴度最叫人头疼,他是唯一一个哭得真情实感的:“陛下,老臣家中三代单传,如今膝下只得敬玄一个不成器的,若不是病重还惦着陛下交代的事,也不会撞见范世昌在永宁寺的所作所为,如今郑侍郎口口声声维护范世昌,便是陷我儿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老臣无能,请陛下主持公道!”云云
皇帝就在这一声声的“陛下”“老臣”之中,脑仁儿更疼了,往日贵妃按摩的功夫好,现在也只能跪在殿外请罪,哭哭啼啼个不休,皇帝想要息事宁人,便假称龙体不适,改日再议。
三人一时摸不准陛下的胳膊肘是朝谁偏的,纷纷闭上嘴继续整理案情去了。
然而这个年终究是过不好的,北襄王在阪州重伤,来不及送回京城医治,只能就地截肢,好端端一个久征沙场的老将军,沦落到如此境地。海寇那边也没讨到巧,两个头目皆被左谦斩于马下,只余了大头目的妻室,叫徐夫人的,带着手底下一帮兄弟,攻占了阪州十三湾,自此朝中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妄议战局。
朝中几桩大案压在一起,但总归还是为了阪州的战事,如今左谦败退,皇帝险些气得让他豁出命把阪州十三湾抢回来,太子惜才,连磕了几个头才把他父皇的旨意拦下来。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间所有的案子都有了说法。
贞化十八年的隆冬,官阶高如范世昌的,在菜市口砍了好几个,低如尤平之流的,连菜市口的队都排不上号,拉拉杂杂的死了一片,血水从年前流到年后,除夕夜里都有被三司带走的,朝堂上一片血色,首当其冲的本该是工部侍郎郑齐,可他却活得好好的。
这日裴龄邀谢循吃酒,论起这个人:“要我说,这个郑齐真乃是个奇人,本事比他老子都大,硬是连油皮都没破,安安稳稳地上朝呢,你也不想想,你都在瞎忙活什么?”
谢循吃了口冷酒,神色十分平静:“郑贵妃刚有孕没几个月,肚子里的小殿下就殁了,陛下顾及着贵妃,才没动郑齐,对东宫也多有宽纵,算是两相安好吧。”
裴龄不接话:“你别想蒙我,定没有这么简单。”
谢循意外地看他一眼,想来裴龄被人诓得也吃一堑长一智了:“流云商会里有人密谋分化商会,带头那人就是郑齐的,这些年藏了不少招数,估计是拿这事去跟陛下卖好了吧。”
裴龄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要不是必须看他是个有手段的,才不会放着当活靶子,我家老子的折子都写了十几道,陛下连禁足都没罚,啧啧。”
谢循却始终没彻底安心,洪瑛已经从昌州回来有些日子了,她却没有联络过侯府,也没住在书斋,而是一直住在宫里,虽说陛下已经默认了她女扮男装进入朝堂,但到底还差个契机,谢循正是要送上这个契机。
他吃了几盏酒,与裴龄道了新年好,就折返回府了。
府上已经装点起来,因今冬事多,也不太张扬,只在内院里挂了些红灯笼,糊了挥春,也算得上热热闹闹了,只可惜好好装饰了,却不得不进宫一趟。
谢循来接人的时候,赵拂荻热得脱了褙子,正在往琼华堂的那课琼树上挂灯笼和彩条,谢微在底下扶着梯子,想替她代劳她却不肯。
“这灯笼里我许愿了,得我自己挂才灵,你扶好了,我马上下来。”赵拂荻从怀里掏了个小纸条,胡乱拴在灯笼的流苏上,也不管挂没挂正,就拍拍手要下来。
谢循老远就瞅见了,实在看不过去,三两下蹬着树干将灯笼挂正了,借着月色看了眼字条,歪七扭八地写着: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赵拂荻一见他人影,就知道是来接自己进宫表演的,一时打起退堂鼓,直到谢循掏出一个圆圆鼓鼓的红包,几分怯意也如数退去了,喜笑颜开地掂了掂:“这灯笼真灵呐。”
谢循难免好笑,也不戳穿,让人带她梳洗打扮,宫中家宴在即,她也不得不露面了。
赵拂荻对宫里没什么好印象,上次偷偷摸摸去害怕被人逮个正着,这次光明正大的,反倒更紧张了,一个劲地拉着谢循问:“我们俩再排练一下吧,要不然我怕一会忘词了怎么办?”
谢循瞧她太当回事,将红包拿出来,下巴一抬:“忘了就哭,或者装晕。不数数吗?”
赵拂荻果然开始忙着数钱:“行,你记得帮我挡一挡,不过冬天衣服厚,打两下也不妨事的。一张、两张、三张……乖乖,这是?!”
谢循把她的衣服领口笼起,笑了笑:“八千两,够吗?”
赵拂荻十分想硬着头皮说不够,但今天听谢微说,她大哥给她的红包才区区五百两,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八千两闪了眼睛,竟死活说不出个“不”字。
谢循见这招极为有效,继续给她灌迷魂汤:“事成之后,侯府交由你打点,每月从田管家那支银子,不需要来问我的意思。”
赵拂荻强忍着狂喜,却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假惺惺地说着:“这样……好吗?”
谢循轻笑一声:“这样不好?”
她连忙点头:“好,新的一年就这么好。欸,不过为何交给我打点,你在府上,田管家半个字都不会听我的,你可得和他说清楚了。”
车即将停下,宫人们已经等在门口,谢循也不多解释,牵着她就下车,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只低着头领路。
家宴设在保宁殿,除了宫中后妃,还有藩王和宗亲,上回皇后寿宴,来的多是这些藩王的子侄,许多人一年也就进京一次,白天述职请安,晚上就一同赴宴。
赵拂荻的身份是不能与他们同席的,不过冯月斋仍在养胎,谢循就让谢微领着人到东宫服侍了,等到三巡酒后,夜里守岁时再同陛下皇后提起。
许久未见冯月斋,她本该养尊处优地安心养胎,却时常挂念永州的父兄,即使章太医一日三次地请平安脉,赵拂荻仍是一眼就看出她孕中多思,少不了要关怀两句:“最近可好些了?”
她脸色苍白,山珍海味吃下去,下巴还是尖尖的,瘦得不像是怀孕,倒像是生病:“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就那样吧。我听殿下说了,兰臣这样安排,倒是难为你了。”
赵拂荻见她开口就是这些,叹了口气:“你瞧你,连这样的事情都放在心上,身体能好吗?”
谢微也端来汤药:“现下东宫最重要的,就是你的肚子了,可别管这些小事了。”
冯月斋就着谢微的手喝完了药,药汤苦涩,她却不动一旁的蜜饯,端了碗参汤漱漱口:“怎么能是小事呢,母后日日叮嘱,若不是我身子不好,合该由我亲手打点,殿下亦是十分挂心的。”
赵拂荻有些难为情,便趁机打岔:“先前替我看过病的闻先生,不知在何处,我还有点不适,想再问问他,也不知道方不方便。”
从永宁寺出来后,就再也没见过闻瑾,他虽说有私事,但总是要让东宫知晓踪迹的,冯月斋道:“闻先生这些日子不在京中,你若有不适,不如让章太医看看吧?”
外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本宫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如此金尊玉贵,要惊动闻先生与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