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不孤》斐客

60、第 60 章 怎么是你，

　　范世昌目眦欲裂，咬着牙说：“光天化日刺杀朝廷命官，你有几个脑袋？”

　　这弩微微发沉，赵拂荻使力托住，顺着范世昌的胸口往上，弩尖抵着他的喉头，她余光扫了下周围的官兵道：“所有人退后十丈，否则……”说着就将手里的弩往前送了送，范世昌像个发面馒头，剪头一戳霎时就流出血来，疼得他直冒汗，摆摆手让人退下。

　　赵拂荻站起身来，看了闻瑾一眼，装作不认识的模样，挟持着范世昌一步步退向千佛塔，已经看不出塔的模样，四处都是焦木与打碎的灯盏，寺里也陆陆续续有僧人提着水桶赶来，只是看赵拂荻凶神恶煞地劫持着范世昌，一时间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的火来得蹊跷，她来得早，亲眼见到有几个黑衣人自塔内取了东西离开，眼下范世昌又想避人耳目，赵拂荻思忖了片刻，朗声道：“寺里的师傅们速速上前灭火，务必清点好物品，别让有心人浑水摸鱼了。”

　　这场面连裴龄都瞧懵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当众劫持朝廷命官的小厮发号施令了？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场下能仔细听她说话的都不超过三个人，她倒是镇定自若。

　　范世昌嗓子眼呼噜呼噜的，生怕被赵拂荻射个对穿，眼下已认出她是谁，便压低嗓子道：“这位姑娘，本官与你无冤无仇，还好心指点过你迷津，何必打打杀杀，你且先把这东西放下来，别一会没拿住……”

　　赵拂荻嗤笑一声：“无冤无仇？指点迷津？呵，范世昌，我瞧你是在金银窝里打滚久了，以为是个人都要捧你的臭脚？方才不是耀武扬威地要将我就地杀了，还敢说无冤无仇？你想活，我也想活，但是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你，不如这样吧，范大人……”

　　赵拂荻说着声音竟和气了起来，脸上还难得地挂着笑，十分友善地同范世昌有商有量了起来：“你告诉我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裴龄知道的秘密，我就松了手，让你安安稳稳地做你的事情。”

　　范世昌下意识地看了眼裴龄，却没说话，赵拂荻又道：“你既认出了我，就该猜到我跟在裴龄身边，也有我要做的事，眼下事情没办成，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如何？”

　　范世昌默默道：“你要做什么？”

　　赵拂荻嘿嘿一笑：“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了，说，还是不说？”

　　范世昌除了上朝，平日里从没站过这么久，连祭祀太庙都躲过去了，却被赵拂荻架在这里站班子，腿肚子早就开始打抖，他手里捏着不少人的把柄，正在思考着拿哪一条与她换，却听见这姑娘不容商量道：“我对旁人的把柄不感兴趣，就想知道范大人你的，什么吃喝嫖赌的也太过稀松平常，讲点旁人猜不到的吧。我瞅着今日这架势，估摸着宫里很快就会来人，我身为一个命不由己的耳目，说不定都活不到明日，眼下同你僵持着，也就是出于一个好奇。”

　　范世昌见到千佛塔倒塌的时候，就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终，与当初接到的旨意天壤之别，只怕也是被人当成了弃子，一时心里也颓然，到底是在官场浸淫多年，也不信能栽在区区一个小姑娘手里，顿了顿道：“我的功名是假的，抢的一个书生的。”

　　赵拂荻竖着耳朵等了半晌，没成想这头发丝里都是铜钱味的范大人，竟然一开口会同她说起什么功名，她顿觉无趣，翻了个白眼道：“嘁，也就你自个好意思说了，但凡长着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范大人不必拿明摆着的事敷衍我吧，手酸了，懒得抬了，不如一箭给你，一箭给我，咱俩一道投胎去吧。”

　　说着她好像真的累了似的，松了一只手，转手上紧了弦，范世昌终于也站不住了，被她吓得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赵拂荻刚上紧了弦，也被范世昌吓得一松手。梨花弩有三个箭槽，方才已经被刺客用掉一支箭，此刻她一松手，一支箭贴着范世昌脖子侧面射出一道血痕，她小臂一震，生怕结果了范世昌，特意往后稍了稍，另一支箭好巧不巧射中他酸胀的大腿肚子上，范世昌鬼哭狼嚎着，一时不知道该捂脖子还是该捂大腿，身边的官兵一下子围上来，赵拂荻拿着弩装腔作势地喊道：“别过来！再过来，我下一支箭就射他脑袋上！”

　　她以为镇住了这些人，却不料有个眼尖的，看出她手中的梨花弩箭槽已空，喊道：“他手里没箭了，救大人！”

　　周围人听言，挥刀冲向赵拂荻，她也知道自己是糊弄人的，立时丢下梨花弩，撒腿就往一旁的竹林里跑，裴龄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决然是保不住她的。

　　范世昌红着眼喊道：“给本官把她大卸八块！”

　　赵拂荻听见身后呼啸而至的风声，好在火势燃得旺，竹林里满是黑烟，她身形又小，时不时在石头草丛里一矮身，一时也没叫范世昌的人抓住，跑了不知多久，肺里早就呛了不少黑烟，耳鼻也火辣辣的，她还记得方才跟着闻瑾走的路，若是能从小道混出去，将头发一散开，说不定能冒充成丫鬟躲过去，范世昌知道她是女子，可官兵不知，为今之计也只能赌一赌了。

　　赵拂荻掩着衣袖，憋足一口气在竹林里七拐八绕，终于是从一处角落钻出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趁后头还没追来，连忙摘了发巾，散了头发，又脱了外衫，将东西团成一团塞在乱石底下。忙完一通，身后追兵已至。

　　她一改方才跋扈的姿态，将腰肢软得不能再软，掐着嗓子装作慌乱地样子，抓住一名官兵道：“官爷，官爷，不知官爷有没有见到我家公子，奴婢……”

　　那官兵急于追捕赵拂荻，不耐烦地将她一推，骂道：“去去去，滚远点，别碍事！”

　　赵拂荻故作柔弱地匍匐在地，吓得不敢抬头一样，待他们转身，才一骨碌地爬起来往寺外跑去。官兵虽一时被障了目，在发现衣服和发巾的时候就会反应过来，她没有太多时间了，正想着，后头熟悉的脚步声已在耳边，看来他们比她想象的要快多了。

　　原本想趁着外头百姓嘈乱钻个空子的，谁知方才裴龄将人领了进来，又被如数赶了出去，眼下寺里拉拉杂杂的也没多少人，她脚步匆匆实在太过显眼，只听见后头传来一声：“就是她！”

　　赵拂荻也不再装样子，拔腿就跑，好在不远处驶来辆华贵的马车，不论是谁总归是有身份的，她还在想法子转圜，正想着抢马车跑路有几成胜算，那头马车却停了，车夫见一帮官兵追着一个姑娘，那姑娘又好死不死冲着自己跑来，结结巴巴地朝里头喊了句：“杀……杀人啦……”

　　里头的人刚一撩帘子，车夫就被赵拂荻一脚踹下去，她琢磨着能不能把里头这个也踹下去，还没转身就被人一把捞进车里。“咻”的一声，方才她坐的地方明晃晃地插着一把长刀，好家伙，要是自己再慢半刻，就该遂了范世昌的意了。

　　她正惊魂不定，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打趣：“不老老实实在侯府待着，跑这儿来惹什么事？”

　　赵拂荻正半仰着靠在谢循怀里，听见声音才慢半拍地一扭头，先是看到他被自己蹭得黑黢黢的胸口，又往上，看到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噙着笑意的唇角，这才安心几分，身子一软，索性不起来了，先把气喘匀了。

　　外头的官兵已经赶来，朝车里道：“官府抓捕嫌犯，尔等速速下车！”

　　赵拂荻一口气又提溜起来，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在车里搜寻着，谢循失笑：“你找什么？”

　　赵拂荻拧着眉道：“剑呢？”

　　谢循扶她坐好：“陛下身边不能带刀兵，放在家里了。”

　　赵拂荻突然怒从心中起，压着嗓子道：“你们一个个的，出门又不带兵器又不带人手的，我算是倒了血霉了！”

　　谢循没来由受她一通气，还没想明白“一个个”是指的哪个，外头继续喊道：“来人，把人押下来！”

　　有人正要上车，谢循将车帘掀开，问道：“谁给你们的胆子？”

　　扭头对赵拂荻狡黠一笑：“我虽没带兵器，人手却是不缺的。”

　　他话音才落，一群身穿铠甲手持重刃的兵卫自马车后鱼贯而出，不多时就将范世昌的人包围了起来，领头的官兵见到这身铠甲时腿都软了半分，眼下见到声势浩大的场面，手里兵器一丢，立时跪地，字正腔圆地喊道：“下官该死！”

　　赵拂荻这下才算是真正定了心，想到裴龄那厮还半残着，顿时祈求这事儿妈千万别出事，朝谢循道：“快去千佛塔救人！”

　　谢循点头：“救火队已经过去了，等火势灭了再检查伤亡。”

　　赵拂荻差点咬着舌头：“裴——呸，范世昌是狠了心要杀人灭口，裴龄腿断了跑都跑不了，切他跟切白菜一样！”

　　谢循也不啰嗦，冷着脸就下车抬脚准备走，赵拂荻也准备跟着来，他脚步一顿，从车里抽出件大氅将她整个人包个严实，朝一旁的兵卫吩咐道：“这些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全部留活口。分一队人从后山直接过去，若是发现裴……找到范世昌立即捆了，生死不论！”

　　谢循身后没有带人，只有一个赵拂荻，她脸色煞白，不知道裴龄这会是生是死，竟有一股难掩的悲伤，她闷头走路，也没发现走错了路，等走到熟悉的竹林旁时，她才惊醒，一把拉住谢循的手：“走这就绕远了，林子里全是黑烟，跟我来。”

　　谢循却没管她，反握住她的手道：“禁军已经赶过去了，比我们腿脚快。”

　　赵拂荻这才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我们来这干嘛？”

　　只见竹林里蹿出几个黑衣人，若不是被谢循拉着，又得下意识地百米赛跑，为首的黑衣人摘下面巾，竟是许久未见的怀疏，他从怀里拿出一方小小的印鉴，递给谢循道：“公子，东西拿到了。”

　　谢循将印鉴放在手里反复查看，赵拂荻这才想起来她一开始躲在巨石旁，看到的那群黑衣人，原来就是怀疏，他从塔里拿了东西，却并未逃跑，而是躲在竹林里，一直等着谢循。她见费了这么多功夫，又是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谢循看着底下的刻字道：“先帝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