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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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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为谁而哭?”
赵拂荻闻言猛地一回头,风雨掀起了麻布,只见周承璋一身素服,手里正是她掉落的面纱。他贵为储君,不可着孝,通身素雅,虽溅了不少雨水,整个人还是肃穆庄重的,同谢循的明艳相比,他长相略显平淡,表情也是哀戚,一举一动都按照礼法的尺子量好,规范得不能更规范,也许皇家气度便是如此吧。
“太子殿下,今日是侯爷的葬仪,自然为侯爷而哭。”她的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雨水是天空的泪水,她的泪水从来只为自己而流。如今是被形势所逼,权当她顾全大局,不得不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演戏罢了。
周承璋只略微一点头,道了句“节哀”,便把手里的面纱递给她,面纱跌在泥水中,早已浑浊脏污,他却并未嫌弃,倒不像是骄矜傲慢的模样,赵拂荻不禁腹诽,太子就是太子,素质可比某人好太多了。
刚骂完谢循,她心里咯噔一声,怎么最近频频想起他,也总是拿旁人与他比较,虽然王八蛋谢循一如既往是被谴责的那一个,但这个苗头不对,不应当有任何人值得她放在心上,也不应当有任何人让她想放在心上,她赤条条地来,必定是要赤条条地走,半点都不想与这个时代掺杂任何关系。
周承璋见她半天不说话,便嘱咐身旁的内侍:“夫人想必悲痛过度,德安,请太子妃照顾夫人。”
赵拂荻这才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她有没有悲痛过度周承璋是冷眼看着的,眼下却脸色如常地将她支开,正纳闷着,王八蛋迈着步子朝这边走来。
——行,你们有悄悄话尽管说,我自觉点躲开。
谢循刚走近,便看到德安带着赵拂荻走远,还没等他出口问,周承璋已主动解释道:“有件事,得让你知晓,她不便旁听。”
德安是宫里的老太监,周承璋的贴身心腹,自然对主子的心思一清二楚。东宫的禁卫择了处干净的地方搭上帐子,太子妃冯月斋已先行歇息了,此刻德安将人带到,便如同尊雕像般立在外头,看样子是不打算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得,倒也是处躲懒的好地方,东宫的帐篷,寻常人轻易接近不了,她便浅浅享受下特权阶级的待遇吧。
冯月斋亦是身穿素白长裙,连首饰都没戴,只在鬓间松松插着根玉钗,未施粉黛也如朝霞映雪,娉婷婉约。见赵拂荻入内,便让手下婢女拿来干净的布替她净面,口中还不忘多谢德安走这一趟,瞧着是个礼数周全的大家闺秀,真真与太子是绝配。
赵拂荻见他们二人简直像挂在墙上的画儿变成了人,做事说话一丝不苟,莫名地又起了反骨,语出惊人:“不知你这里可有吃食?我从昨夜开始就没吃东西了,这会饿得头晕眼花,太子殿下才送我过来的。”
服丧期间是禁止进食的,谢循倒是顶得住,听怀疏说已经两三天没进食了,只是喝点清水,她可不管这一套,偷摸到厨房吃饱喝足了才出来,只是走了这么久,早消化干净了,她的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
太子妃的贴身婢女听她的话,两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冯月斋却不意外,但也只能说句抱歉:“今日殿下扶灵,随行人等皆禁水禁食,眼下怕是找不到,我这儿有瓶香露,你闻一闻吊吊精神吧。”
赵拂荻没接香露,只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冯月斋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殿下同我说过,兰臣与殿下提起过夫人,是位不太寻常的姑娘。”
赵拂荻先是错愕,后又撇撇嘴,心想姓谢的能说出什么人话。
实际上,她估计得也十分准确,谢循当时的原话是:承璋,北越这回送来的细作颇有些特别,既不善刺杀,也不会下毒,侯府的饭菜她看不上,单单喜欢我家外头街上的面摊子,日日从狗洞里钻过去,平白让人觉得我们侯府哪天便要家道中落了。诶,你说,该不会明面上的行不通,他们想了阴招,送个灾星来?不然我这几日怎么总触霉头?钦天监的监正与裴龄熟识,快让他给我算算。
周承璋并没有同流合污,只是问了一句:既与敬玄熟识,你找我作甚?
谢循两眼弯弯:你不是他大舅哥吗?
周承璋还没说什么,华阳便追着谢循跑了三条街,硬是在宫门口将人逮到,还没怎么地,见到一溜身着官袍的人,脚底抹油一般,扭头就回了宫。
冯月斋想起当日情形,不由得笑出声,赵拂荻更加坚信了谢循定在背后说了什么闲话,不过她也不在乎,她一样会嚼舌根:“我在侯府里好没意思,连个能说话的姑娘都没有,今日与你还算合得来,你凑近些。”
赵拂荻这厢自来熟,她深知没有女人能够抵抗八卦的诱惑,果不其然,冯月斋已附耳过来。
“不怕告诉你,这侯府怕是要断后了,你说那么血气方刚的大小伙,身边怎么连个丫鬟都没有?”
“唉,男人嘛,最忌讳的莫过于三件事。”
“一是窝囊没出息,二是被绿没脾气,三嘛,就是身体有隐疾。”
“我估摸着……”
冯月斋已被她露骨的话震撼得失语,帐子外的当事人脸色铁青,赵拂荻自以为声音放低了,习武之人向来耳聪目明,谢循没想到他好心来将人提走,一过来就听见她是这样在背后编排人的。
“估摸着什么?”
谢循伸手掀开帘子,婢女已吓得站不住,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冯月斋也没料想到他会来得这么不凑巧,一时没想好说辞。
赵拂荻嘴上没个把门的,恭维奉承之词信手拈来:“我估摸着,谢氏百年簪缨世家,群英济济,鸾翔凤集,小侯爷不求利己,只为尽公,他日定能星缀青史,千载流芳,供我等肤浅鄙薄之人瞻仰敬赞。”
这通马屁可谓是拍得精妙,赵拂荻为自己如此识相而动容,相信被拍马屁的谢循也一定能够动容。
谢循果然十分动容,他嘴角一抽,长眉一挑,一张好面容十分灵动,紧接着伸手将人提溜过来,笑得略带残忍:“回府容你仔细瞻仰,好好敬赞。”
冯月斋忍着笑打了个岔:“咳咳,太子殿下没有同你一起过来吗?”
谢循多少买她的账:“殿下在祭台,忙完就过来,今日有劳殿下与娘娘了。”
赵拂荻趁机道:“对对对,殿下与娘娘今日多有劳累,不妨带着我一起劳累吧?”
她精准捕捉到谢循说话时恶狠狠的磨牙声,想必不会轻易放过她,见冯月斋是个好说话的,且又贵为太子妃,便当做救命稻草。若不是为了和她分享这个八卦,自己也不至于被这阎王捉个现行,希望这姐妹能体恤她一番好意。
冯月斋还没答话,谢循便语出讥讽:“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进东宫?”
这样轻蔑鄙夷的语气,与那日他要灌她鹤顶红的腔调如出一辙,一样地高高在上,一样地令她厌恶。
赵拂荻一身反骨“噔”的一声支棱起来,她不复方才的讨好奉承,言语中满是不屑地自嘲道:“我是什么身份,你再清楚不过,我是北越的宗室女,是与你父亲和亲之人,更是你的继母,侯府的女主人!”
“你想欺负我这个寡妇遗孀?”
“且等你先成家再说吧!”
谢循不怒反笑,目光瞬间转冷,几不可察的杀意闪过,一字一句地挤出牙缝:“你也配,提我父亲?”
“我配不配,不由你说了算。”赵拂荻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转身掀了帘子就出了帐子,德安站在外头,也不敢拦她。
外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黑云渐渐散开,夜色陡然暗淡下来,空气里漂浮着燃香的气味,赵拂荻胸中莫名地憋屈。
——又不是我想来这里,和什么破亲,你爹死了你尚且能给他送葬,我来这都不知道我爸妈怎么样了,不就是比惨吗?你有兄弟朋友,我就认识一条大黄狗,还被你毒死了,我找谁说理去?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赵拂荻在心里暗骂了十几遍,胸口的怒气也只散了两成,不知是被气的还是饿的,脚下一软竟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谢循还没走出父亲逝世的哀痛,就被赵拂荻劈头盖脸地气了一通,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见她反而理直气壮地拿父亲当挡箭牌,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额上青筋直跳,憋了半天才忍住没扭断她的脖子。
冯月斋命人给他拿了个软凳,劝慰道:“她是不成体统了些,可你也得顾全大局,今日毕竟不是寻常日子。”
又示意德安跟上去,将人好好送回府,别惹得外头猜疑。
德安一溜小跑,本想劝夫人服个软,却没想到赵拂荻直接晕了过去,心里头哎哟一声,刚准备上前查看。
一位清俊的贵公子拦住来路:“我会安排妥当,公公不必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