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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天下当如何 ...

  •   赵拂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小裴大人此言差矣,我此番登门,乃是有要事相商。”搁下茶碗,又道,“什么花满楼?”

      裴龄笑得花枝乱颤:“没甚么,没甚么,哈哈,先说要事。”

      赵拂荻收回目光,将李鸿丰所说一一道来:“正是如此,不知道是谁手眼通天,能在小裴大人的眼皮子底下,生生把洪瑛这桩事抹掉。自然,只是我不知罢了,大人向来耳听八方,定是知道的。”

      她深谙吹捧之道,裴龄不自觉地被架了上去,虽知她没半点真心,也十分受用:“这个嘛,啧,当日换囚时就说好了,只说抹去痕迹找个托辞,此案一结也没人会管原委,却不想还真有这么回事,怎么,你来找我,是想查查这个尤平?”

      赵拂荻装模作样地感慨道:“大人果然英明神断!这个尤平能抓回来审不?”

      裴龄见她还是没什么长进,动不动就滥用私权,想来是被谢循这厮带坏了,凡事都求一个速决,难免指点两句:“这个尤平官阶虽小,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人好好地守着京师衙门的粮仓,怎么能说抓就抓……”一片灵光闪过,裴龄眼神一变,唤来外头的小厮,“拿我的官印去刑部调人,即刻赶去京师衙门,见到户仓参军尤平立刻拿下!”

      赵拂荻见他吩咐得一气呵成,方才苦口婆心说不能擅权,仿佛是在放屁,不由得揶揄道:“大人办案的效率,真是让在下刮目相看。”

      裴龄嘿嘿一笑,把白梅仔仔细细地插在瓶中,一撩袍子道:“嘿嘿,这回姚老头跟邹冰块可是要吃大亏了,实在是多亏了你。”

      赵拂荻微微蹙眉,总觉得他笑得不怀好意:“瞧这样子,我是又被小裴大人当枪使了呗,你小子行。”

      裴龄佯装恼怒道:“欸,挚友之间,说这些岂不生分,估摸着也就个把时辰的事,你就不好奇吗?”

      赵拂荻倒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为小裴大人的挚友,挂着一脸假笑道:“总归,不能叫我白白吃亏吧?”

      裴龄十分大方道:“审完姓尤的,就把谢兰臣的老底兜给你,别老斤斤计较的,容易长皱纹。”

      赵拂荻虽也不关心谢循的老底,但能在裴龄这里讨到好处也属实比登天还难,眼下也只能就坡下驴,给自己一个台阶:“大人要出公务,先去换身官袍罢。”

      大约一个时辰后,赵拂荻再次踏足刑部大牢,与前两次的心情不同,她这次不想再做蒙着眼的工具人,而是尽全力去破开这张迷网,便宜了旁人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裴龄嫌杵拐太累,唤了几个下人一路抬着过来,活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老祖宗,到了刑部,这祖宗的名号更是坐实了,底下人低眉顺眼地对着风华正茂的裴龄,一口一个“您老人家”舌头都不带打绊的,赵拂荻一路无言。

      一行人坐定,地方不是上次审纪桓的地方,而是一间清静的暗室,尤平并未获罪,刑部拿人时也只说“配合查案”,并未对他用刑。

      尤平在暗室里已坐了好一会,他一个七品小官,平日里见到最大的官也就是范世昌底下跑腿传话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着裴龄的面,膝盖一软就要跪下来。

      裴龄眯着眼瞧了他两眼,赵拂荻跟在一旁暗中打量着,只见尤平一身青色官服洗了许多遍,颜色已有些黯淡,腰上更是不见香囊吊坠的影子,身量细长瘦削,看着倒是年轻,就是胆子太小。

      裴龄懒洋洋地发话道:“姓甚名谁,官至几品,多大年纪?”

      尤平跪着答话,刚起了头:“下官……”就被裴龄打断,让他坐好了回话。

      他哆哆嗦嗦地坐下,战战兢兢地一一答道:“下官姓尤,单名一个平字,字望山,许州人氏,贞化十三年同进士出身……”

      一旁的小吏笔走如飞,依言记下来,裴龄却嫌他话多,打断道:“又不是查问身世,简单点就行。”

      尤平脸一红,点头称是,正要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自己连为什么被刑部的人带回来都不知道,一时间卡了壳,一头雾水地看着裴龄。

      裴龄“啧”了一声,赵拂荻便提醒道:“你是京兆尹府的户仓参军,负责掌管京师衙门的赈灾粮,为何城外流民不断,衙门却没有大批量地放粮?”

      尤平这才注意到裴龄身边的白面小厮,能代裴龄问话,想必也是心腹,他没打算隐瞒:“大人恕罪,这也不是下官做得了主的,上头没有令,下官也不敢擅自放粮。”

      赵拂荻没与他纠缠这个,而是转到她自个头上:“既然如此,官府有官府的考量,那外头的富户愿意施粥捐助,又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后来洪瑛入狱后,她们的摊子也没支起来,好在京城富户中,也有仁善之辈,入冬后也做了不少善事,算是积德积福。

      尤平仍是一头雾水,赵拂荻心里咯噔一声,只听他痴愣愣地问道:“什么富户?大人的意思……”

      裴龄却并不意外,接过话茬:“本官问你,近年来京城税粮储备情况如何?”

      尤平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说话吞吞吐吐:“回禀大人,储备情况……储备情况,一如往年……”

      裴龄似乎料到如此,问道:“那么往年情况如何?你如实说,这里是我刑部,不是你们京兆尹府。”

      尤平脸色变得刷白,索性闭口不言,裴龄便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自问自答道:“你不说,是因为你不敢说,粮仓只不过是个空壳子,陈年的税粮都是些黍米壳子,根本没法拿来赈灾,你怕朝廷问罪,故而死守着不说,本官说得可对?”

      几滴冷汗顺着尤平的鬓角流下,他嘴唇微微颤抖,半天只哆嗦出来“大人”二字。

      裴龄调整了姿势,继续靠着,声音发冷,每个字都戳着尤平的脊梁骨:“尤望山,你是许州人氏,许州是大周的粮仓,你很该明白,粮食对于百姓们意味着什么,十年寒窗苦读,就是教得你如何欺上瞒下、草菅人命的吗?”

      尤平猛地抬眼,脸涨得通红,他气血翻涌,为官数载仍未脱书生意气,他辩解道:“朝廷如此,我奈如何?!”

      这句话触到了裴龄的痛处,他笑意凄凉道:“朝廷行事苟不自正,何以正天下①?”嗤笑一声,末了又道,“然民政之难,不惟其力而惟其才②,尤望山,你是光明正大考取的功名,你扪心自问,究竟尽了几分力?”

      尤平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纵然在官场浸淫数载,书生的傲骨仍在,此刻被裴龄戳中,他无地自容,冷静了片刻才道:“裴大人生来便是国公之子,不懂寒门仕子为官之难,下官虽未尽力,但已尽心矣。京兆尹府的粮仓自交到我手上,就从未盈满,城外灾民饿死病死者众,而户部视而不见,一个小小京师衙门的粮仓,又能顶什么用。”

      裴龄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知道尤平被人选中,就是因为他表面与范世昌之流沆瀣一气,心里还是有几分自视甚高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还籍籍无名,于是道:“所以,当有人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大批粮食的时候,你其实是想过拿来救人的,是吗?”

      尤平惊愕道:“大人怎么知道……”

      裴龄果然没有算错:“你是许州人,所以当许州的转运使曹宽,告诉你今年税粮颇多,你便信了,又怕哪一日朝廷查出粮仓空虚,要被论罪,所以当他提议偷偷存入粮食时,你答应了。”

      尤平已然目瞪口呆,裴龄继续道:“但很快,范世昌便让人将税粮拖走,或私自贪污,或高价卖出,但他是你的上峰,又是三品大员,你不敢不从。”

      尤平咽了口唾沫,眼中露出厌恶与仇恨,裴龄却只觉得可惜:“他是用的什么由头调粮,你可签过字?”

      尤平咬着牙道:“他说灾民不足为惧,阪州军情更急,调了粮草南下驰援,下官虽然身份低微,但税粮是有名目的,须有户仓参军亲笔签字加上官印才可调动,范大人下了令,下官不得不签字。”

      裴龄心凉了半截,难怪曹宽豁出去一条命,也敢举报,尤平之所以没死,就是等着东窗事发,被三司审讯的时候,他能开口说话,让这不明不白的小官,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龄不抱希望,但仍问了一句:“你可有证据,证明是范世昌下的令?你可知道税粮运到了何处?”

      尤平果然一脸懊悔:“是他身边的随侍来下的口令,这在衙门里很正常,并没有公文书信。只知道是官兵来运的,不知道是哪个司的,也不知道运到哪里。”当时他以为兵部急需,他又并不相熟,自然不敢多问。

      眼下最后一条活路也堵死了,尤平人坐在这里,但已经与死人无异了,裴龄犹豫片刻,问了一句废话:“你为何不将实情公之于众,或敲登闻鼓,或去都察院上疏弹劾,拼死一搏,总有一线生机。”

      尤平已经反应过来,面如死灰,十分勉强地弯了下嘴角:“大人,下官是尤家庄第一个靠读书留在京城为官的人,乡亲们总会吹嘘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但下官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乡亲们种了一辈子的地,穷苦了一辈子,下官纵不能光宗耀祖,也想守好他们最后的希望。”

      尤平平静地看着裴龄,笑中有泪:“当有一日,百姓们不再相信朝廷,天下当如何呢?”

      PS:①出自《金史·世宗》。
      ②出自《黄好谦知濮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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