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不孤》斐客

36、第 36 章 拨雪寻春，

　　“所以，你是要我进去换洪玠出来？”

　　谢循心平气和道：“正是。”

　　赵拂荻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干，刑部大牢她进去过，里面是什么情形她宛然在目，别说是洪玠背后有他这一尊菩萨保驾护航，换囚可不是小事，要是让人发现，谁又会管她的死活？

　　“不去。这笔生意做不了。”赵拂荻收回目光，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不再考虑考虑？”谢循有些惋惜。

　　“不考虑了，人你自己想办法救，难不成堂堂谢府，找不到一个女人？”

　　“她的身份，非同寻常，乃是……”谢循低声与她耳语，赵拂荻瞪大眸子。

　　“你胆子真不小，若是如此，我更不能去了，且还要离你们越远越好。”赵拂荻听完他说的话，只觉得这是个有去无回的陷坑，管他多少银子，也不能拿自己卖命。

　　谢循见软的不行，就想来硬的：“你在京城办了这些荒唐事，虽说见过你真容的不多，但却也不少，不论侯府下人，还有和亲时送你来的北越官员、父亲出殡时主持丧仪的礼部官员，你虽蒙着面，未必躲过了所有人，更何况，太子殿下与太子妃，那可是真真切切的看到过，你觉着，旁人会信你的话，还是会信他们的话？”

　　赵拂荻嘴唇一抿，看向他的眼神带了些敌意：“你威胁我？”

　　谢循置若恍闻：“只是提醒，莫要以为靠你的小聪明，就能高枕无忧了。”

　　赵拂荻蓦地冷笑一声，心中又起叛逆，死猪不怕开水烫道：“鹤顶红我都喝了，你以为我怕死？就算让人知道贺兰氏没死又如何，左右不过是个死。”

　　她知道贺兰氏的讣告是送进宫的，若是没死，便是欺君。

　　谢循却纳闷道：“你死都不怕，怕进刑部大牢？那里是裴敬玄的老家，他都安排妥当了，不会叫你吃苦的，只不过我信不过其他人，才托到你这里，再考虑考虑？”

　　他循循善诱道：“洪玠的身份不能让敬玄知道，且我还有用到她的地方，洪玠分身乏术，你就去里头做个假样子，不出三天就能出来了，如何？”

　　他半诱半胁道：“此间事毕，你的铺子我会派人暗中打点，想搭上花满楼的生意，也未尝不可。若几日后姨母寿宴，洪玠没能从牢里出来，那牵涉之广，怕是我自己都无法独善其身，你被查到也是迟早的事。”

　　赵拂荻转头直直地盯着他，寒声道：“若是洪玠一脱身，你们就将我当作弃子，刑部大牢里死个囚犯再正常不过，我这条命岂不是白白搭进去，还让你们白得了便宜。哼，就算死，我亦是称自己心意，何故让你逞一时之快？”

　　她蓦地狞笑道：“要是我死了，还能拉小侯爷做垫背，岂不是大大的上算，如此一来，我非但不该听你的，更得主动投案才是。”

　　谢循早知她是个混不吝，却没想到她敢拿自己的命当成儿戏，反倒逼迫起他来，一时来了兴致：“如你所言，你便是将自己当成案板上的鱼肉，拼力也要咬我一口？”

　　“究竟是为何，你总是冲着鱼死网破，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①，你不像是寻常姑娘，难道就不想好好活一世吗？动辄言死，可知父母泉下有知，会多心疼？”

　　赵拂荻如梦初醒，她来到此世，只当是投胎时没喝孟婆汤，已将上辈子当成过往，如今谢循乍一提起，她才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爸妈何其痛彻心扉。

　　陡然间酸楚沁入脾肺，她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曾经美好的记忆，而是幻想着自己离开之后，这些记忆便成了软刀子，割在爸妈方寸之间，一时间泪如雨下，泫然大恸。

　　谢循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戳中了她的软肋，一贯浑身是刺、刁钻无赖的她，此刻像一只垂翅跌落的孤鹊，茕茕孑立，寂寂孤影。

　　她先是无声哽咽，渐渐放声痛哭，不知心中藏了多少愁绪，一股劲地撒出来，有狼狈，也有可怜。

　　谢循伸手握住她紧攥的拳，轻抚道：“哭一哭，别憋着。”

　　赵拂荻揪住他的袖子，胡乱地揩着一脸的鼻涕眼泪，声音哭得有些哑，半分无助半分无赖道：“谢循，你得帮我。”

　　不知她意指什么，谢循劝慰道：“放心，不让你受皮肉之苦，更不会有性命之危。”

　　赵拂荻抬起头，水洗过的眸子清亮澄莹：“洪玠一事，我替你办，此事办成，我们就算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得帮我。”

　　谢循问道：“帮你什么？”

　　“帮我在这里活下去。”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②，欲凭飞雁寄离情，云笺不为归鸿去，梅花影里祝春来。

　　是日，于车内一方天地，赵拂荻勘定前路，择一同行者，不知经年，月明何处堪攀。

　　帘卷北风，残红阑珊，京城的初冬，来得格外早。

　　谢循不明白她为何心思转变，但却能看得出，此番话是说到她心里，洪玠一事，大抵是定下来了。

　　两辆马车错开，裴龄风尘仆仆赶去刑部，谢赵二人默默良久，回到侯府。

　　北襄王带兵一至阪州，谢律就让人救回来了，除却挨了几日饿，身上伤也不重，早就送回侯府将养，谢微着人仔细照料着，已然看不出久病初愈。

　　此次回到侯府，谢家三兄妹齐齐整整全到了，赵拂荻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好在田管家与谢微已先前打了预防针，谢律头一回看见赵拂荻，就从她红肿的眼睛里看出不一般。

　　等他再一细看，谢循的玉坠子不知何时挂在她腰间，这是谢家要紧之物，顿时又对她高看两眼，不错，是个有手段有胆识的。

　　“大哥，一路辛苦。”谢律未着兵甲，也能看出气宇轩昂，犹见少年将军，鲜衣怒马。

　　谢循见弟妹安然无恙，疲态一扫而空，许久未聚齐的三兄妹，正正经经地去祠堂给父母上香，赵拂荻也就手上了柱香，听说谢谊曾吩咐过不必赶尽杀绝，她也是无意间承了这份情。

　　她本想回琼华堂休息，被谢微拉住：“别吧，一起啊。”

　　她刚想推辞，谢循道：“不是要做一条船上的人？”

　　谢律也迟疑道：“似乎不像你的作风？”

　　只有田管家颤巍巍地问了句：“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拂荻咧个嘴笑道：“嘻嘻，讹上你们家了。”

　　谢微捧腹，朝谢律道：“没错，是她的作风。”

　　众人便决定，天冷了吃个羊肉锅子，暖暖身。

　　“这是何物？”谢微研究着赵拂荻递过来的黢黑豆子。

　　“做布斯塔的苦豆，赫矢人爱喝的玩意儿，我走之前找掌柜的要了一小包，让你们尝尝改良版。”

　　怀疏插话道：“你忘了这东西喝了要闹肚子？”

　　“他们那种邪门的搭配，不闹肚子才有鬼，我这个配方比较温和，尝尝？”

　　赵拂荻让厨房将苦豆磨成粉，放小壶里烹开，果然有股异香，只是苦涩未脱，便兑了好些甜牛乳，上头喷了一层焦糖，她咂摸了一口，虽没有咖啡馆的水平，比在沧州喝的好太多了。

　　谢微用筷子蘸点尝道：“唔，味道的确奇异，不过不难喝，最起码我还挺中意的。”

　　众人纷纷浅尝两口，热咖啡就火锅，冬天的味道一下就来了。

　　说着便聊到皇后的寿辰。

　　“我这几日进宫，被姨母拉着坐了好久，时不时地问问这个英年才俊如何，打听那个风流才子怎样，大哥二哥，你们也不能光看着吧？”谢微大吐苦水，如今他们三个双亲俱丧，皇后自然是最适宜替他们安排婚事的人。

　　谢律拈一筷子羊肉道：“你还怕这些？你看谁不是用鼻孔出气，他们还敢来招惹你呢？”

　　谢微伸筷子抢走羊肉道：“你不用鼻孔出气啊？！少管闲事，我可听姨母说了，今年寿宴上，要给你也相看相看呢，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说我的风凉话。”

　　谢律转手夹了块羊肚：“我怕什么，姨母的眼光还用说吗？要是挑个像太子妃一样端庄娴雅的姑娘，看你这个为所欲为的小姑子如何自处？哈哈。”

　　谢微笑得不怀好意：“哈哈，端庄娴雅，全京城最端庄最娴雅的莫过于北襄王府的四小姐咯，还望二哥你有福消受才好。”

　　谢律手一抖，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什……什么？周玥？你怕不是诓我的罢？！”

　　谢微哈哈大笑：“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到时候二嫂嫂进府，你可别丢我们谢家的脸！”

　　赵拂荻嗅到了八卦的气息：“仔细说说。”

　　谢循道：“北襄王周泗是陛下的叔叔，幺女是老来得子，一向宠惯。”

　　赵拂荻叼着筷子，掰着手指算着：“这个，皇帝是你姨父，周玥是皇帝叔叔的女儿，和皇帝是平辈儿，也就是说……”

　　谢微早已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别算了，论辈分，我二哥得叫她一声小姨。”

　　谢律一脸晦气：“什么小姨！她比我还小两岁呢！就是死，我也不喊！你甭想蒙我，姨母怎么可能选她？”

　　谢循十分悲悯地看了他一眼：“当初你被海寇围堵在芦苇沼，命悬一线，陛下命老王爷率兵救你，四小姐在王府跪了一夜，求她爹让她随军去阪州，务必要救回你。老王爷不忍心幼女痴情，进宫请了道旨，说是一救你出来，就送你回京，以解女儿相思之情。老王爷花甲之年仍在阪州带兵，是替自己女儿女婿撑着的。”

　　赵拂荻见谢律面如菜色，不由得道：“你这是被皇帝卖了啊，来笼络老王爷的心，你家皇后姨母也没意见？”

　　谢微悠悠道：“这也不能全怪北襄王那头，谁让这个骚包成日里太高调，英雄救美了还没放心上，叫人家堂堂郡主一片痴心错付，死活不肯议亲，如今全京城都知道她周玥非谢家二公子不嫁，现在后悔，晚咯。”

　　PS：①“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出自《颜氏家训·养生篇》。
　　②“拨雪寻春，烧灯续昼”出自《踏莎行·元夕》，此处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