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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吾道不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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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龄在刑部这些年,干的是阴沟里捞耗子的行当,见多了阿谀奉承的小人,也见过铁骨铮铮的硬汉,听了赵拂荻这两句,倒也不觉得刺耳,只想与她分辨清楚:“听姑娘这话,是打定主意觉得在下是屈打成招了?”
“我便与你说个明白,一来,刑部虽被外头当做活阎王、鬼修罗,但拿人也是要讲证据的,如你所见,洪玠来此也是因为他的确有怨怼之语,又与重犯相关,因此朝廷不得不重视。二来,既然进了这里,起码有九成九的人的确有过,用刑也不过是手段之一,若照你所说,德教为先,那往后犯了事也只管闭紧嘴巴,拿国法刑律当成什么?”
裴龄天资聪颖,嘴巴上的功夫不输赵拂荻,方才那狱卒欲言又止,他却一眼看穿:“你可晓得,那洪玠,乃是位姑娘?”他见过的犯人千千万,身形体态一眼便知。
赵拂荻本有些意外,但又想起在他卧房里看见的缚巾,也明白裴龄此言不虚,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馊主意灵感霎时间涌现:“没想到裴大人一眼就能看穿,不错,洪玠是女扮男装,可这也只不过是为了开所书院,教书育人,又有何错?”
裴龄果然上钩了:“你方才没听她说,与纪桓相识于微时,你怎能断定他二人没有私情?又为何只听信她一面之词?”
赵拂荻不愧是馊主意大师:“对了,裴大人,太子妃未曾告知我大人的身份,想必大人也不知我是谁吧。”
“太子妃如此信任大人,想必大人也认得,我表兄谢小侯爷吧?”
“此番为了洪姑娘一事,四处奔波,实则是……表兄他钟情已久,又被迫去了永州,我才不得不求到太子妃的头上。”
“大人既疑心洪姑娘的心上人是纪桓,表兄若是知道了,怕是会伤心呐。”
这一通鬼话说得裴龄也惊愕失色,说话都结巴起来:“竟……竟是如此吗?难怪他一直没有娶妻……”甚至还自己说服起自己来。
几句话间,赵拂荻也想清楚了,想光明正大从这里捞人是不可能的,但是纪桓的案子她并不关心,若能想办法让他松口,将代笔一事改为援引片段,再让洪玠表表忠心喊喊冤枉,想必能得个轻判,届时花些银子,事情也就了了。
当务之急,是得先见到纪桓,想办法打动他,否则再受几日刑,白的都能说成黑的,希望他此刻还有力气听她说话。
“裴大人,人我是一定要救的,但不违法纪,也不叫大人为难,只消……让我见上纪桓一面即可。”
她的心思,裴龄也猜中了大半,既是谢循的心上人,他难免通融通融,一个姑娘家隐藏身份多年也不容易,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错,他睁只眼闭只眼也就揭过去了。
狱卒见他们出来,刚准备打点人送他们出去,又听裴龄吩咐道:“方才那女囚,你们心里留着数,必须保证毫发无损。本官要审纪桓,将人提来。”
狱卒心里凉了半截,还是用刑的时候发现这书生竟是女子,下头人恬不知耻算作衙门的人,内里龌龊下流,正准备等判决旨意下来后,再尝尝滋味,故而犹疑着没说,没想到竟被大人看出来了,狱卒心里庆幸还没下过手,冷汗涔涔,连声称是,赶忙去提了纪桓来。
纪桓整个人是被架着来的,衣裳没一处干净的,想必里头皮肉也没一处齐整的,狱卒泼了瓢馊水,激得他回过口气来。
裴龄依旧留下单独审问,坐在软垫八仙椅上,更像个养尊处优的老祖宗了:“来了我刑部这些日子,纪主簿还不肯招吗?难不成还想着能出去?”
纪桓进气儿没有出气儿多,来来回回这些话,嘴皮子都磨破了:“大人英明,小人……小人实在不能认,小人的确……没贪过……这些银子……”
裴龄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个如意结,正拿在手上把玩,赵拂荻上前问话:“人证物证俱在,数十万两白银,除却一些没名目的,七八成都藏在你的书房的暗道里,府里的管家也招认时不时有箱子入府,如何冤枉你了?你若痛痛快快招认,想必还能得个全尸。”
这也是赵拂荻不愿沾惹他的缘故,毕竟贼赃在此,实在抵赖不得:“你可知你贪墨的这些赃银,要阪州多少将士的命去抵?”
纪桓气若游丝,只呢喃着“不是我,不是我”。
“这些我管不着,你且想想你家中妻儿,他们不知享到多少富贵,如今要与你共赴黄泉。”纪府她是去过的,从外头看平平无奇,实在也算不上富贵。
听及此处,纪桓有些动摇,但仍咬着牙关。
“心疼家中妻小,这是人之常情,若我答应,有办法能保你幼子一命,给你留下点血脉,你肯画押吗?”
果不其然,纪桓心动了,他抬起头,透过沾满灰尘血迹的乱发,看着站在刑部郎中跟前的姑娘,是了,她既然敢在此说话,定然不是寻常人,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赵拂荻一鼓作气道:“你还记得洪玠此人吗?刑部查抄暗道时,也发现了你珍藏的手稿,并以此手稿找到了洪玠,声称他与你乃是一党,眼下已关进大牢了。”她心中隐隐察觉不对,却愣是抓不住关键的线头。
“……是我对不住她,这手稿……若我毁了就好……”纪桓的语气更让赵拂荻心惊,他分明是知道她女子的身份,却暗藏多年,收入隐秘暗道中,莫非他……
“若你答应画押,省去我们许多辛苦,将案子尽快了结,并且声称你只是援引片段,并未找她代笔,替她谋条生路,你儿子的命,我会想办法保下来。”
纪桓脸上留下两行浑浊的泪,他嗓子有些干涩,嘴唇止不住地抖:“若姑娘当真能救小儿一命,我……我画押就是,洪先生是受我牵连,我自会说明,是嫉妒她才华,偷来的就是,还请姑娘帮我转告,说我感激她昔年之恩。”
这便是在交代后事了,裴龄瞧着她挑了挑眉,赵拂荻装作不知,故意找话:“我瞧你年轻时也个好官,怎么走上这条路了?”
纪桓更是泣不成声:“不敢骗姑娘,自打进了刑部大牢,我便知道这条命必得交代这里,岂敢奢望能出去?只是……我读书十余载,也失意过,也风光过,纵然不说十全十美,但自问于心无愧,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陷我于万劫不复之地,我儿日后侥幸活下来,也是罪臣之后,我不知,我不知啊!——”
他声声泣泪,说到最后甚至咆哮起来,赵拂荻略有动容,但仍狠狠心递上口供,裴龄见她还算稳得住,不由得高看两眼。
纪桓被带走后,赵拂荻悬着的一颗心却还没放下来,他方才所说真情实意,连赵拂荻也怀疑是否真的有人做局陷害他。裴龄看出她心中所想,开口道:“我常常见犯人直到临死才幡然醒悟,也见过有人执迷不悟,也有人含冤致死,他们自以为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殊不知哪怕平日里习以为常的手段,被人检举出来,也是要依律处罚的,你觉得他可怜吗?天下多的是可怜人。”
赵拂荻脑海中倏忽闪过一道影子,她回忆起纪桓所说的话,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看向裴龄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大人,大人之前告诉我,纪桓贪墨的证据是在暗道里发现的,手稿也被珍藏其中。”
见裴龄点点头,她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也就是说,先确认了纪桓的罪证,才循着蛛丝马迹找到洪玠的。”
“敢问大人,洪玠是何时带进刑部大牢的?”
裴龄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失态,却坦言道:“纪桓是八月十六送进来的,洪玠也就前后脚,不是十七就是十八,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拂荻已冷静下来,夜里的牢房透着刺骨的冷,她牙齿有点打颤:“洪玠是八月十五,中秋那夜失踪的。”
裴龄也觉出不对:“你可确定?”
赵拂荻轻轻眨了下眼睛:“我记得很清楚,正因为我们俩都是孤身一人,才想到一起过节,可是我白日太累,不小心睡着了……”之后便遇上可疑的仆人,翌日便去了京兆尹府,随后亲眼见到纪府被查封。
她拿着纪桓的口供,里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纪桓不满朝廷已久,与永州将领勾结,贪墨阪州军资,转移至京城纪府暗道,纸上面甚至沤着几滴血泪,她觉得手里的东西仿佛千斤重。
裴龄也肃然,他眯起眼睛,拿过口供仔细看了一眼,随手就丢在旁边的火炉子里,火舌卷着纸张,瞬间燃成灰烬,他声音里透着冷峻:“我说过,我手底下,从未办过冤案。”
赵拂荻伸手想抓,却被裴龄拦住,她急道:“纪桓的案子定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这银子是如何悄无声息进到他府上,背后之人又为何要陷害栽赃一个小小主簿,阪州缺少的军饷究竟去了何处,又是什么人将洪玠偷偷带走藏匿,这一切都不是三两日能查得清楚的!可洪玠等不起了!若让人发现我们察觉不对劲,只怕她明日就会被灭口!”
裴龄面沉如水,松手由她在炉子里扒拉,轻声道:“你可知,今日这口供递上去,你是救了洪玠,又会有多少如纪桓一般的人含冤而死?”
赵拂荻的手楞在空中,她转身看着裴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许久才低声喃喃道:“我本就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我来到这里,也做不了救世主。”
裴龄伸手搭上她的肩膀,感受到她正在努力抑制住颤抖,用力拍了拍:“任重道远,吾道不孤,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刑部也不是吃干饭的,由得人当傻子耍。”
“我既已应承下来,就一定会保洪玠无虞,你道为何他们暗中陷害?因为太阳底下,容不得藏污纳垢。”
赵拂荻的脚像栓了秤砣,她不知是怎么走出的刑部大牢,只是抬头一看,发现满天星斗,竟已是深夜。
裴龄突然想到一茬,顺口就问了:“我可没说要帮你救下纪桓之子,你若有其他路子,也不必在我这里干等。”
赵拂荻哑着嗓子,语气满是凉薄:“我本就没打算救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