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遗忘症 ...
-
科伦歪歪一点头，这确实够直奔主题的。不过要从何说起呢？他苦大仇深地思考了快一分钟，慢慢地说：“关于这方面，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索拉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在弥娅长老刚把你抓回来时，曾经找过我。从那次谈话开始，我就在猜测，也许她是得了遗忘症。”
“遗忘症？”索拉一时怔住了，艾克也是。关于遗忘症的传说有很多，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案例。
“我当时问过她，为什么要冒着挑起两族争端的风险，掳走你，引来一场死亡。”科伦怅然说道。
“她沉默了很久，告诉我，她只记得曾答应别人要活下去。但她已经厌倦了，什么都记不清，什么都没有意义——后来我查阅资料，只有遗忘症能对上弥娅的状况——星星的诅咒，或许在弥娅身上应验了。”
遗忘症。传说中，亚里之母收到的除死亡外，另一个诅咒。死亡教会生物恐惧，也引导我们寻找希望。万年来，亚里生物早已对死亡习以为常，并为它增添无数美丽的修饰词。可关于遗忘症，却是极罕见的，甚至曾被质疑其是否存在。
传闻，遗忘症只会作用于至情至性的灵魂之上——嗯，从坏的角度来说，弥娅倒的确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如果是遗忘症，事情就有些棘手了。至少目前，被发现确诊的遗忘症病例屈指可数，且医学界也不曾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案。
遗忘症并非健忘那么简单，它就像趴在你灵魂上的虫子，专挑那些对你而言最重要的记忆吞噬。而我们的观念、性格乃至灵魂的组成，全都依托在那些记载了重要经历的记忆中。所以在你遗忘时，你的人格也会开始倒退、变得残缺不全。
最后，遗忘症患者会消磨殆尽所有情感体验，就像一张被用力擦拭、皱皱巴巴的草稿纸。人遇到绝境，擦干眼泪冷静下来，还可能继续往前；哪怕觉得生活失去趣味了，只要能找到新的意义，也仍有挽回的余地。
而对遗忘症患者来说，连记忆本身都是不可靠的，他们要抓着什么活下去呢？如果弥娅当真被遗忘症逼疯了，她还能稍微顾忌点大陆命运，倒也是无可指摘了。
索拉眉头皱得死紧：“她是什么时候有这个症状的，你们知道吗？”
科伦摇头：“弥娅上一次醒来，大概是三百年前了，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根据我母亲留下来的记录看，那两年弥娅也和她去过前线，但等我再去见她时，并未听她问起前任族长的事。”
也就是说，弥娅的病情有可能持续三百年往上了。难怪她连自己和克里斯的联系都不记得了，这倒是说得通。索拉叹了口气：“那别想了，这么久的时间，就是没疯也差不多了。”
科伦尴尬地咳了一声：“克里斯王女，我并不为难你。如果你只能照弥娅长老的要求做才能回去的话，菲尔德也理解。同样的，也希望你原谅我们的过失。也怪我，非要让长老看什么故事书，才让她想出这么个主意来钻空子……”
“钻空子？”
“嗯。据说她以前答应过谁要活下去。现在她不想活了嘛，但又不想失约，这才模仿书上的内容整了个拯救公主的决斗。毕竟决斗过程，生死不论嘛。失手死在对手剑下，也就不算自杀了。要我说，这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活下去的约定？”艾克犹豫地开了口，“这样重要的约定，她竟然还记得吗？”
索拉转头看他。艾克解释道：“我想，这种约定不会是什么玩笑之语。至少，告诉我要这么做的人，对我非常重要。她预知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才这么说。”
“的确，既然弥娅这么不想失约，说明这个约定并非毫无意义的。”索拉垂眸，神色难辨。“可越是重要的记忆，她越不应该记得才对。这是个悖论，除非这之外，更重要的事情已经被她忘了。”
艾克想起临行前，国王给自己看的那本史册最后一页，还有弥娅那张脸：“比如……”
“妮芙圣女？”“妮芙圣女。”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把科伦看愣了。
“唔，这倒是有可能的。”科伦这才想起妮芙圣女是谁，“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索拉和艾克双双陷入沉默。连专业人士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要怎么解决？
可要真配合弥娅，索拉便产生了被牵着鼻子走的憋屈感。好像有人往她头上敲了一闷棍，最后还可怜兮兮地说：没办法啊，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就让我敲吧。
这算什么？索拉心里蹿着火气，不肯如这个半死不活的弥娅的愿。她还偏就要做点什么。
思及此，索拉从裙侧抽出旨书，对科伦笑道：“我们自然不希望弥娅死，只是也不能明着和她反着来——这就需要龙族的配合了。”
作为族长，科伦自己是认识这个的。它像蜥蜴样伸出两只长长的臂爪，接过卷轴展开细看：“你想和龙族合作什么？”一边的艾克和月灵乌都支棱起了耳朵。
索拉：“我准备到弥娅的住处探探究竟。即使她自己忘记了过去，但居住的地方多少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对忘却了的弥娅没有意义，也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你找到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科伦悲哀地说。
索拉沉着地说：“弥娅还记得约定，就说明她没有忘记全部。弥娅实力强横，我们不知道遗忘症在她身上到底发挥了多少作用。这就表明并非全无突破口——最好的情况，我们能找到这个约定是谁定的，以此来说服弥娅。”
科伦：“如果你们失败了呢？”
“那就拖。一直拖到弥娅把这个约定也忘记，那她就没理由做这场闹剧了。”
“……”科伦好半天才开口，“你是对的。尽管这对弥娅长老有些残酷，但能保证把这事控制在龙族内部解决。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吧，孩子。”
“索拉·伊莎贝尔·克里斯。”索拉把手放在心脏处，微微一躬身。
艾克低头抱拳：“艾克·怀特。”
形似蜥蜴的黑蛇举起一只爪子，豆大的墨蓝眼睛竟露出庄严郑重的精光。索拉这才感到龙族族长的气势。她和艾克也一同把手贴在那小小的黑爪上。
科伦立下誓言：
“我，龙族族长，科伦·门捷列·温斯普顿在此许诺，
应伊莎贝尔·玛希·克里斯之请，菲尔德森林将全力配合索拉·伊莎贝尔·克里斯和艾克·怀特离开莱恩普顿岭，结束弥娅·克里斯·莱恩普顿制造的这场骚乱。
在星空与亚里之母的见证下，坚守承诺。”
无形的魔力清风般在三人之间拂过，他们都能感到，誓言已经具备了效力。
科伦又说：“那么，现在你们应该要准备去弥娅的洞府吧吧？这倒好办，她应该会把你放在洞穴附近，只要我们想办法把她支出来，你们就有机会细翻了。”
索拉心中一动：“龙族都只给自己建一个洞穴吗？”
这问题让科伦莫名其妙：“应该都是这样吧，洞穴都施过空间魔法，又不存在东西放不下的情况。”
那有没有可能，那个石库也和弥娅的洞穴是相连的，只是她忘了？索拉和艾克对视一眼，意识到对方想到一起去了。
这边科伦还在说：“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行动？大概要多久时间？我还得想想怎么把弥娅骗出莱恩普顿岭。如果现在决定不了的话，可以让雪拉帮我们传信，但别太频繁了，否则弥娅也不是傻的，总会发现异常。”
“就从明天开始吧。”索拉定下心神，目前得先解决通讯问题才行。“成功的话，下午六点，我会在莱恩普顿岭东边那条小溪边界附近升起篝火……”
科伦把暗号一一记住了，点头道：“那么，我也该回去了。再见，索拉，艾克。当然，还有小雪拉。”
月灵乌趴在索拉肩头，听得都快睡着了，闻言精神一振：“再见，科伦族长！”
黑蛇嘴角拉长，仿佛是在微笑。旋即，一阵灰雾腾起，科伦消失不见了。
“走吧。”索拉招呼艾克，“让我们看看，石库有没有什么我们疏漏了的密道。”
艾克没说话，默默跟着回了石库。月灵乌倒是很兴奋，叽叽喳喳地问密道会是什么。
石库太大了，一眼过去除了宝石望不着边际。弥娅为什么要把石库和自己的洞穴隔开呢？索拉想，她是黑暗纪元出生的龙，那是三族矛盾极大，妮芙圣女就是曾在菲尔德森林住过，最初应当也不会是大喇喇在龙族眼皮子底下到处晃——所以弥娅把石库隔开了，因为妮芙圣女住在这里面。
顺着索拉的猜想，两人一鸟回了那间小居室，对着门以外的三面石壁敲敲打打。艾克侧耳细听，几乎是一寸寸地摸过墙面，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发现了一处略有松动的石缝。
“索拉，我想我找到开关了。”艾克扭头，冲另一面墙面前的索拉说道。
“干得好。”索拉飞快过来，拍拍艾克的肩膀。艾克退到一边，看索拉拿出匕首，小心地刀尖塞进去，一点点沿着隐约的缝隙，把积灰日久的石缝撬松了。
那是一块略微下凹的石砖。“准备好了。”索拉说道，艾克已经把铠甲穿上了，手里是怕鬼花和佩剑都拿上了。见状，索拉试探地伸手，把石砖往下一按。
咔的一声细响，以索拉的手为中心，一连串石砖无声翻动，空出一个大约容两人通过的暗门，石梯露出来，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艾克上前，拦在了索拉面前：“殿下，我先进去吧。”
索拉看他一眼，少年盯着暗门的脸上一片警惕之色，眉头紧皱，粉色的眼睛异常明亮。索拉受了骑士的保护，往后退了一步，看艾克宽阔的肩背挡在前面，抬脚跨了进去。
暗门不知多久没打开过了，石壁间一股生涩腐坏的灰尘气。借着怕鬼花的微光，艾克屏着呼吸一路往上，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是堵死了的石砖。艾克小心摸索，砖上有一个拉把。他把液化了的金属塞进去，一点点蹭开了拉把前的缝隙，没泄露一点声音。
墙上悄悄拉开了一个小口子，光线顺着缝隙进来。艾克把位置让给索拉，索拉从小窗一样的口子看进去，里面大得惊人，四周遍布怕鬼藤和架子，放着奇形怪状的兽骨和大约是书的东西，还有散乱在角落的一小堆宝石。在中间围了一半的深黄床幔上，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映在幔布上，随呼吸一起一伏。
【确实是弥娅的洞府。】索拉嘴唇一张一合，无声示意道，【我刚刚摸到机关了，走吧，别惊动了她。】
艾克点点头，抬手，慢慢合上了石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遗忘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