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生存指南》寄亦寒星

9、CHPATER9-赵珩的最后假期（上）

　　Level1，商人之家。

　　前厅流传过一个笑话，说是夫妻俩有一个撞了车，打电话给伴侣，只说那是一辆破大众，另一半放了一半的心。结果赶到现场一看，那辆破大众是辉腾，当场就装作不认识对方的样子回家了。笑话很粗糙刻薄，然而辉腾，却一跃成为低调的奢华的典范。

　　早就有人把赵珩的房间比作顶配的大众辉腾了，但他不懂车，也没什么所谓。“Henry的房间”假设是一个层级，那来探险窥伺的流浪者或团体能把还没来得及无限扩张的这个十四平米的建筑撑爆。不过大部分人对赵珩卧室的想象是皇帝用金锄头，早饭随便吃煎饼卷大葱。既然B.N.T.G的生态链是金字塔，越顶端越奢华；那赵珩必定住在宫殿，日日前呼后拥，美婢簇拥，做BNTG的九千岁摄政王！

　　赵珩挺冤枉的。他的卧室十四平，加个独卫二十平，装修像住的是高中生，不打球不滑板不看黄色小说的那种。不知是命运还是巧合，后室卡进了很多悬疑推理小说家，赵珩会在书店大上新的时候把他们的新书统统打包运回卧室——甚至都不用手环呼叫搬运机器人，自己搬着纸箱慢慢地踱回去。他进BNTG两年了，这里是科技水平仅次于后室机器人公司的高科技乐园，但他就是用不惯过分智能的家居和AI管家。别人是山猪吃不了细糠，Henry就是返璞归真注重实践。拜托，这话他自己听了都脸红。

　　凌晨4:55，赵珩躺在床上，双手虚握放在腹前，连盖在身上的被子都是纹丝不乱的。他昨天睡下前还在想level230，即疑云港的所有情况。昨天他走进BNTG的头儿“看守人”漆黑一片的办公室——这是他的要求，任何人都不能看见他的脸，包括他最得力的下属Henry·Zhao。看守人略带电流声的机械音告诉他，BNTG对码头那艘新到的货运船势在必得——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的码头，什么样的货运船。

　　知道，疑云港码头，接壤的陋滩高危实体涌成了海，但他们BNTG依旧自顾自地建立了230号资源站，全后室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无数尸体视若无睹的冷血团体。来历不明的运船总是在码头边来了又走，所有人都对它们有浓重的窥探欲和占有之心。“Henry,想办法偷到货运船里的货物，什么都行，就算只有一克都行。尤其是在你发现那些是你没见过的矿物，燃料或者电子元件的时候，一定想办法为公司带回来一份。”

　　赵珩默不作声，摇摇头，调出电子手环上meg特工们的死亡报告——都是想要接近搬运工，揭下他们的面具而惨死的精英们。赵珩重点划出了“一个搬运工有足够的的蛮力轻易地压倒或杀死五个装备精良的人“，投屏到了看守人面前的电子屏幕上。奇怪的是尽管如此，看守人的脸依旧藏在一片漆黑下，没有一丝反光。“Henry，你和这群平庸的蠢蛋不一样吧。”面前的人似乎摊了摊手，靠着转椅微微往后滑了一步，“人手和装备方面都不是问题。你想要谁，要多少，不用向我报告，反抗的直接让安保警务部拖去矿层。”

　　赵珩想说些什么，又被看守人抢了白：“这样吧。就算一时之间偷不到货物，你们就拖一具搬运工的尸体回来，先给科技部看看。他们要是研究不出什么，再放消息给MEG，让他们派人来，不许带走。”

　　看守人面前的电子屏幕没有预兆地突然熄灭了。赵珩的瞳孔像野猫一样紧缩，几乎在一秒之内就适应了黑暗。两人之间的沉默暗潮汹涌，赵珩觉得有滴汗沁出了额角，痒痒的。

　　“知道了。”

　　回忆被电子管家的整点报时声打断。“赵珩先生，您该起床了。”他听着没有起伏的机械音浑身发痒。AI为他打开了暖白色的氛围灯带，赵珩总觉得把他脸照得沟沟壑壑，青白一片。五点，他起床惯常先打一套拳再去洗漱——他从四岁就养成的习惯，即使后来跟着母亲去日本的十年也未曾荒废过。赵珩的高祖伯父是少林寺正经习武的徒弟，只是战争期间少林寺遭难，才回了本家教子孙学习武术。赵珩从他的父辈这里学的是刚劲有力，虎步生风；在他的母族那里学会了刁钻狠辣，出其不意和睚眦必报。赵珩并没有为两种不同风格的武道而为难，对什么人用什么套路。他虽然性情质拙但并不是傻，做到BNTG如今的位置也下死手做掉过无数个想拉他下马的恶意竞争者——看守人乐见其成，似乎还在暗暗鼓励赵珩杀掉更多的竞争对手。

　　赵珩冲了澡后又重新用冷水洗了把脸。还不够，他探寻到的真相还远远不够多。从他明白后室状况的第一天起，他的目标永远是带领所有人逃出去。特工，士兵，科研人员，成千上万个普通家庭，从未体验过安定和平的后室儿童。他当时被BNTG捡到收容，了解他的才能后BNTG想把他打造成困在象牙塔中征战的王子。不要理会如同踏脚石一般的市民，不用在意他们的哭喊，你只管为组织带来最新的情报与资源而爬到金字塔第一层。明白这里的真相后，想要抽身离开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忍着如跗骨之蛆一般的恶感与疼痛，扯着众多死去同伴的血肉拼命向前走。因此看到那个新人周瀛后他拼命把人往MEG里推，那里才有勉强正常的社会形态。听说他已经进入民兵营开始训练了，这很好。

　　赵珩换上普通的卫衣休闲裤准备出门。这是前往码头之前的最后一个休息日，看守人不喜欢等待，明天他就要点齐小队出发了。吃完饭后他会去全息模拟室做日常训练，这是他唯一有正面评价的后室科技，毕竟在现实中你找不出一个集所有战斗流派于一身的真人陪练。

　　交易保险库的成员有专门的食堂窗口，即便是早餐对旁人来说也丰盛到过分：炭烤牛肋条，小羊排；鸡胸肉或是火腿鸡蛋三明治；时蔬水果沙拉，全麦面包和几十种选择的奶酪……很多人怀疑即使有成员异想天开想在早上吃海鲜大餐，主厨也能停下手上的一切工作为他们服务。选择困难症？没有问题，营养师随时在窗口待命，根据他们今天预估的热量消耗和口味需求搭配合适的一餐。这一切都需要昂贵的交易点数，几乎一餐就要花费一位矿工两周的工钱。

　　再等一等，再忍一忍。

　　赵珩食不知味，机械式地把餐点往嘴里送。扣款通知在他的手环上姗姗来迟，余额是一串长到可怕的数字。过会……去一趟Alpha基地吧，看一看周瀛，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从230层回来后再和他聊聊天。周瀛他……很不一样，即便他们只短短相处了一个小时。他的思维，谈吐，接受能力，像一把坚韧的复合弓，假以时日，赵珩确定他必定会射出属于自己的破风利箭。

　　周瀛，或许你还能……

　　即使穿着便装，一路上仍然有不少人认出他来，惊喜地对他打招呼。赵珩带上帽子低着头，尽量低调地藏在人群里走。Alpha基地守门的士兵对他敬了个礼，浅浅低头回礼后赵珩又悄悄地溜了进去。MEG的训练场他来过几次，也和他们的顶尖特工过过几招——非常优秀的人才。想到被看守人形容为平庸的蠢蛋的，那么多鲜活强韧的生命，赵珩就觉得无比愤怒。

　　愤怒到无力，愤怒到紧攥的拳头又慢慢放开，愤怒到最后叹成一口气。赵珩微微闭了闭眼，像只轻巧的猫那样悄无声息地踱到正在给新兵们演示格斗技巧的文森特身后。这位血管里都流淌着战斗直觉的老兵闪电一般地伸出手，向后去抓那只刚伸出的小臂，倘若这一把抓实了就是一个不留情面的过肩摔。而赵珩简直像送他一个假动作一般，手一避后腰一仰，伸出右脚狠踹文森特的小腿。文森特吃了这个力却顺势往前一跨，左手从下盘绕出捏住赵珩的脚踝想要一把力将他抽倒。新兵们纷纷嗷嗷拍起手叫起好来。斯科特微微睁大了眼睛盯着缠斗的两人，好像有那么点兴趣；周瀛瞪得眼睛都发酸了还不敢眨眼，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被丢进大海的洗碗海绵，潮水一般的新知识不是充盈他的身体而是把他挤得喘不过气。一开始他们动作太快，他都没认出那是赵珩，以为是文森特给他们实战演示的陪练。等文森特搂着赵珩的肩膀兴奋地向他们介绍的时候，周瀛才随着嗷嗷叫的背景音和赵珩对视。他对着周瀛微微勾了勾嘴角，这一细微的举动没有逃过斯科特的眼睛，他立刻瞟了周瀛一眼，脑海里霎时滚动过无数揣测。周瀛的人际关系据他了解非常单纯，生活也是食堂训练场宿舍三点一线，他是怎么和BNTG赫赫有名的战神认识的？

　　他是卧底？还是那个Henry是卧底？

　　周瀛不知道斯科特的胡思乱想，他没想到自己能和赵珩这么快再次见面，竟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迟来的归属感与安定感。赵珩那天与刚才爆发出来的战斗天赋和战斗水平让他产生了浓重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并且他认定赵珩表现出来的只是他真实水平的冰山一角。“文森特，过会让周去他当时进lv1的那扇木门。”赵珩和文森特对新兵们做了一场精彩的实战演练之后，重新带上帽子，得到文森特肯定的答复后便离开了。

　　周瀛今天依旧被文森特操练得爬不起来，而旁边的斯科特已经躺在地上很久都是呼吸微弱的状态了。文森特不会管你昏迷不昏迷，累昏了倒地，醒了爬起来把没练的补上。斯科特跑不完三十公里，文森特就递给周瀛一根新腰带，让他把斯科特拽在后面跑。可怜的斯科特，每天都要经历跑步——倒地——被拖行——痛得爬起来接着跑——继续倒地这样的恶性循环。周瀛觉得半夜不睡觉的斯科特盯着他的眼神让他在睡梦中都发毛。

　　周瀛靠在墙边喘气，有气无力地拿着湿毛巾擦脸。文森特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过来，转告了赵珩的带话后挥挥手让众人解散。新兵们像一群海葵一样挪动着触须一般的大腿向宿舍走去——斯科特还躺在地上呢，总有工作人员会把他抬回来的。周瀛有些捉摸不透赵珩的目的，但他决定还是依言去看一看。

　　在一个相当于末世的地方遇见老乡，而且是实力强悍，温和礼貌的老乡，周瀛一直安慰自己是不幸中的万幸。更何况赵珩介绍他来meg，没把他扔进□□或是实体堆断后什么的——周瀛已经很感激了。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周瀛微笑着对赵珩打了招呼。一直以来他都善于在上天的恶意中寻找自己能活下去的理由，即使是一个看着就委曲求全东西找补的理由。但他真的需要赵珩的帮助就能活得更好一些，因此他也乐于和他互动交流。赵珩轻松地带他穿过Level1的木门来到二层，一下子就黯淡下来的光线里赵珩还是注意到了周瀛肩上的背包——说背包也不准确，那是一个布料已经起毛边的，已经有些透明的双肩抽绳收纳袋。“你带了什么？”赵珩有些好奇地问道。

　　“《后室生存指南》……我不知道你们BNTG有没有那本砖头那么厚的入门书，我最近走哪都带着，有空就拿出来看看。”周瀛无奈地回答，“听说考核要考的是整本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珩憋着笑看着他：“MEG不光会邀请你们组织的特工出题，还会让我们BNTG的人一起参与进来。毕竟后室的情况每天都在更新，的确是让活跃在一线的人出考题更有考核意义。”

　　周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是想问问，能给我透题吗？”

　　“可以透去年的题。”赵珩爽快地回答，“我记得我出的是……Nguithr\'xurh从开始捕猎到完美麻醉一个70公斤的成年人会分泌几个镇静剂球？”

　　“书上没有。”赵珩的补充又给了周瀛重重一击，“所以实战演练的时候……你自己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