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生存指南》寄亦寒星

7、CHAPTER7-后室论坛

　　好在疾跑的命令没有持续太久，周瀛在十二万分的警惕中慢慢放缓了步调。他们在这个“房间”保守估计已经移动了十五分钟。周瀛费力地把自己简陋的手表凑近自己眼前，隐隐约约只能看到指针的形状。他越来越确定这是个难度逐渐递增的测试，却不知道自己的表现能够打上几分。体力方面不成问题，但是他的精神已经有些疲倦了。

　　失去信念感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周瀛努力跟随上“队长”的步调，在下个转弯处精神一振。这里的光线亮了一些，尽管只是少得可怜，但他的瞳孔像黑夜中的猫咪那样敏感地紧缩了些。毫无征兆的，“队长”的光团熄灭了。只是在周瀛堪堪迟疑脚步的那一瞬间，一扇门倏忽打开，文森特站在扑进来的昏淡的灯光中，像狂野派的雕像。

　　灯泡大约只有10-15瓦，听说外派到黑暗层级的小队回来都要走过这一段灯光昏暗的长廊，用来给眼睛适应放松。已经在论坛泡了很久的斯科特甚至还知道这条走廊在士兵中的外号，大家都叫它“巴赫走廊”，简称巴赫。据说最初的时候想建成带休闲娱乐放松为一体的，有医务室澡堂临时休息室的一个中继站，走廊上甚至还会放古典乐。但第一个有巴赫走廊的层级在这一段的电压特别不稳，一连上大型用电器灯光就开始一闪一闪，连带着音响里放的音乐也是断断续续全是电流，比层级内部还恐怖。在队员们的抱怨下，MEG干脆撤掉了所有东西，只保留了低瓦数的电灯泡——大道至简，大家都很满意，表示这样就好，那些花里胡哨的不如自己回基地去体验。虽然现在没有了背景音乐，但是巴赫走廊的名字还是继续用到了现在。

　　周瀛不知道这么回事，但他也觉得有这样柔和的灯光使人适应非常人性化。文森特没有任何和他们交流的意思，只是表情严肃地盯着仍然漆黑一片的空间。先出来的几个新兵也都安静地等在旁边，直到有人拉了拉周瀛的衣角：“嘿......”

　　“我是刚刚摔倒的那个......谢谢你扶我起来......”

　　周瀛回过头，只见一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男生，头发是微微有些蓬乱的自来卷，瞳孔很大很圆，深棕色，乍一看有点瘆。脸上的雀斑像狂野地撒了一堆有些返潮变色的白芝麻，嘴唇鲜红，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一直在舔嘴巴的原因，这种暗淡的光线都能泛出来水润。“哦，没事。”周瀛随口答道，“没受伤就行。”“没有受伤......多谢你，周！我叫卡塔，我......”

　　“嗯嗯，我是周瀛。”周瀛随口应付着，看见斯科特喘着气从门口出来，“那个，我室友出来了，等会说哈。”

　　见到周瀛向他走来，斯科特努力给自己顺着气，身体却止不住地靠着墙往下滑：“多一步路......我都走不动......”周瀛同情地看着他抖得停不下来的大腿，想了想还是轻轻地开口问道：“你刚刚没在里面说话吧？”

　　斯科特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我的智力很正常，谢谢......”周瀛讪讪一笑，还想说点什么，被文森特一眼瞥过来，也不敢作声了。斯科特之后没有人再从里头出来。文森特啧了一声，转过头扫视了一遍已经出来的新兵：“我进去带他们出来，你们在这保持安静。”说罢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黑暗。几人放松下来，也三三两两地靠着墙根坐下。方才来搭话的卡塔正和他的室友坐在对面的角落，和周瀛视线对上的时候又扯出一抹感激的笑容。斯科特眯着眼看向对方，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过不了多久文森特身后总算跟出来两个灰溜溜的尾巴。严肃的教官没有任何做心理疏导的意思，自顾自将出口紧锁，然后丢下一句：“你们在里面的表现会有三个教官共同打分，并作为平时成绩的一部分，和期末笔试总分综合起来关系到你们的去处。以后还会不定时出现这样的测验。今天的课程结束，明天同样时间地点报道。解散吧。”

　　文森特干脆利落地消失在巴赫走廊的尽头，留下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新兵。斯科特叹了口气，虚弱地向周瀛伸出手：“还在傻看什么，你想留在这吗，扶我起来......”

　　斯科特被周瀛搀着，终于在食堂坐下。民兵固定的餐食味道一般般，但是分量绝对够足。好在他俩对食物都没有过分细致的追求，对着面前一大盘粗糙的肉酱面大快朵颐。暖光被食堂的热气切割，呈黏连的块状而浮游着。四周的交谈声像用勺子接住水龙头的柱状水流，淋漓不尽地从四面八方散落。周瀛用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几乎是感激似的将自己放置在这个紧窄的塑料座椅上。

　　只有在密密匝匝的，放松的人群中，他才能感受到在这个终日没有天光的世界堆积的生命能量。那种感觉很难说清，用中国人都懂的说法就叫做“人气儿”，一堆人聚在一起说话，没有喊打喊杀生离死别的，让他恍然觉得生活仍然平静无波。斯科特正用叉子嫌弃地将番茄块叉走，随意和他聊着几句，诸如后室论坛或这儿的电子产品商店。周瀛认真地听着，斯科特又说到“那房间里发号施令的应该是一个提前编好程序的假人，不过我觉得随机性太大实际参考性变低，如果要我改的话可能......你怎么了？”

　　“没......没事。”周瀛结结巴巴地回答，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

　　一时之间两人有些静，旁人的交谈声像潺潺的水流快速涌进了这一轮干涸的池塘里。斯科特低下头去：“我吃完了，先去第一响应，不会早回。”然后干脆利落地收拾盘子起身离开。周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斯科特已经走得没影了。

　　好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边吃着饭边和同伴闲聊就忍不住鼻子一酸，没有预兆地流了眼泪。不是害怕，更不是幸福，是一种侥幸残喘的瑟缩。说不定他明天他的身体就不再完整，又或者某个和他说过两句话的人明天就会变成悲尸。在无限扩张的后室而有无限噩梦的未知，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残忍。

　　食堂免费供应的餐巾纸擤鼻涕很痛，周瀛因为这粗糙的触感龇牙咧嘴地止住了眼泪。他收好餐盘，打算回房间洗个澡之后好好放松下——在还不够熟地室友面前流眼泪，是一段需要数以年记上不封顶去消化的尴尬经历。不出意外的话，他今晚就要伴着如此惨痛的记忆入眠了。

　　周瀛在回宿舍路上，满脑子都是斯科特语气生硬的回避，走着走着就是一阵恶寒。他冲进浴室洗了一个战斗澡，跌上床将电子手环投屏在白墙上，打开了后室论坛——他需要很多的碎片化信息来阻止自己大脑的场面回放，还是360度立体环绕声随意拖动视角的那种。

　　幸运的是，他们的宿舍有着信号很强的无线网络。今天听两个住其他宿舍的同期说他们得蹲在宿舍的墙角才能勉强显示出论坛的图片，周瀛对此抱有深深的同情。两人不知从哪听说了斯科特的事迹，忸怩着对斯科特拐弯抹角地搭话。斯科特也不接茬，就静静地看着两人东拉西扯自己找话题。最后两人实在忍不住，终于开口道：

　　“斯科特，可以帮我们加强一下WiFi信号吗？”

　　斯科特没有任何犹豫：“可以。”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到斯科特继续说道：“我一般不接私人委托，私人委托价格都比较高。不过看在你们是我进后室的第一单生意，目前来看还是同事，可以适当打个折。就1000积分好了。”

　　两人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打扰了，还没走远就炸了锅一样聊起来：

　　“神经病......”

　　斯科特应该是听到了，但依然靠在椅背上不做声。周瀛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倒是斯科特自己把头转过来，眼里带着轻薄的笑意：

　　“jojo，你知道第一响应每个月给我开多少钱吗？”

　　周瀛试探性地猜到：“一万积分？”

　　斯科特连头都没摇，看着他笑了。

　　“十万？”周瀛一咬牙。

　　“五十万。”斯科特耸耸肩膀，“所以我的定价应该不算高？”

　　周瀛迷茫地看着他：“我每个月只有五百点......甚至现在还倒欠着十五点......”

　　不出意外这个月都倒欠着钱的周瀛第一次点开了后室论坛。论坛的名字很简单明了，就叫Backrooms，分成总版和各常用语言版块，其下再细分了帖子种类。他粗粗浏览了一遍，决定还是先点开中文版块——怎么说都是母语看着更舒服。

　　除了永远置顶的版规和发帖规则，周瀛的视线立刻就被紧随其后的一条花里胡哨五光十色炫彩大字的帖子吸引了：

　　“偷我ID的人！你卑鄙无耻！你肮脏下流！把KING还给我！！！”

　　标题绚丽的颜色加光效，即使投屏在白墙上那有些暗淡的效果都阻挡不住它冲破电子屏的浓烈。周瀛怀着惊异的心情点了进去，视线又被主楼更大更华丽的文字创飞。“帮我找回KING这个ID的，报酬十万积分！”接下来用稍小一些的炫彩字体讲述了他切入后室后，花了一个极其高昂的价格买下了KING这个快二十年的老号。“本少爷从前厅到后室，所有ID都是KING！我才是国王！”结果，两天前，他的帐号被黑了，KING已经易主。

　　啊......周瀛点着屏幕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那块叙利亚战损风手表——品牌是斯科特的“KING”。

　　“你的姓氏？”“不是，我的ID。”

　　原来是斯科特这么缺德黑了人家账号啊......周瀛默默地浏览了一下回复，倒是有几个人毛遂自荐的，那个现在叫“KING是本少爷的”账号没隔几分钟就回复“私我”。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参与那个顶贴抽十个一万积分的......所以这个帖子的回复量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甚至每刷新一次都有五六个回帖，这个绚丽的标题就永远顶在上面。

　　周瀛扶额，他的室友现在值十万赏金，但他确实对计算机不甚精通，更别说从这个电子科技天才手里把账号倒回来了。他又粗粗点开别的版块，无一例外飘在最上面的都是不同语言的同样的帖子。他挑了日语的和英语的看了看，惊叹了一下这地道的表述和准确的语法，又想起来这么大手笔的少爷大约是真不差钱找当地人帮他翻译的。

　　只有总版幸免于难，因为这里只允许发布任务和层级悬赏，水贴会被封号。周瀛大概浏览了一番，总结出一些规律：

　　将这些帖子统称为委托：大团体的委托十分稀少，因为大团体本身就拥有丰厚的物质资源和人才资源，一般不会来公共平台发布委托；总版飘着的帖子，发帖人一般都是小团体，大商贩以及一部分富裕的市民。发帖人从B-SS自定一个委托等级，由版主或管理员审核后更改或放出，不同等级给的报酬都是有公约的，可以上浮10%左右，但绝不允许下调——毕竟大家只要走出哨站就干的是玩命的活。至于委托人要给任务者多少小费，只要不在平台交易怎么都行。

　　B级，大部分是一些常见的物资求购，搜集的危险系数比较低；

　　A级，这个等级中委托人想要的物资大都比较稀有，或其本身就带有一些危险性；委托人开始需求一些危险等级没那么高的实体的一部分或观测，战斗录像；

　　S级，你需要与赫赫有名的危险实体战斗并全程记录，委托人会指定需要这个实体的哪一部分或是完美的全尸；抑或是你需要潜入某个邪恶的团体，窃取他们的机密或宝物；

　　SS级——粗略地翻了四五页，周瀛还没见过SS级。再找找精品贴，倒是有个发现：委托人选择匿名，主楼任务内容——“您无权查看本楼内容”。

　　周瀛正纳闷呢，就看到2楼的回帖“接了”。

　　回帖人的ID是Henry098。

　　楼中楼已经堆了几千条，全都是“大师球”“WOW Henry”“合影大神”这样的内容，夹杂着一些非常直接的表白诸如“Henry **** me”“Henry i am your ****”这类隐藏在星号下不能细想的内容。小赵的人气真高啊......有机会的话问问他SS级任务是什么吧。

　　周瀛打算再看一会，却又被突如其来的五彩缤纷又发光的标题吓了一跳。发帖人果然还是KING——日期是大半年前的。只见一点进去就是KING长达几十条的SS级任务等级被驳回，标题后仍然跟着一个S，原本橙色发光的图标在他更为绚丽的标题中都暗淡了起来。管理员在主楼回复了最后一条消息：“再试图占用SS级任务资源将封号处理。”KING才放弃了对SS的申请。周瀛继续看下去，主楼只有几句话加无数个感叹号：

　　“赵珩！！！做我保镖吧！！！我每个月给你一百万！！！求你了！！！”

　　Henry098的回复在78页（前面大部分都是KING的自顶贴）：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