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生存指南》寄亦寒星

6、CHAPTER6-训练D1（下）

　　午休时间，竟然有宝贵的四个小时。他们结束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而下午两点文森特才要求他们集合。周瀛收拾完自己后，简直觉得身体即将融化在床铺里。倦意翻滚，斯科特在房间中的移动变成了悠长拖尾的流星。一种迟来的，却是笃定的瞌睡轰击着他的大脑。周瀛却觉得这么不明不白地睡过去太浪费，他徒劳地在脑内和瞌睡boss交换着技能，看到晃来晃去的斯科特，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拼命呢？”

　　斯科特扣纽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是那种上午出门后，短暂的午睡也必须冲澡并换上干净睡衣的洁癖型科技人才。“谁在这种时候不拼命才是白痴吧？”他毫不客气地回嘴道，“你是那种遇到危险喊妈妈的幼儿吗？”

　　“我是说。”周瀛咬重了发音，听出来想让自己努力保持清醒，“第一响应那边......你可以......”

　　“我说jojo，你在对后室情况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是不是对这些人有点过于放心了？”斯科特歪着脑袋，“好，我退出训练去第一响应做他们的掌上明珠。三个月后我想跳槽，辞职或者自杀......你觉得我能有一分一毫的自由吗？他们会不会把我囚禁？把我关进实验室？干脆把我的脑子取出来放进培养液里电击？你不觉得在这一群群肌肉怪物包围的地方首先要提升自己的硬件系统吗？”

　　“嗯......嗯......我也一直想给我电脑换个显卡......”周瀛明显进入了浅睡眠阶段，他捕捉到对话者的只言片语，胡乱地回答起来。斯科特叹了一口气，他也躺回床上，但过度的疲惫反而让他脑子清醒。回想起来，他切入后室的这四五天时间里，能够完全放松下来的时间竟然从这个午休开始。比起突然颠覆生活的愤怒恐惧，他更多的是感到可惜。

　　对完全按他心意布置的家可惜，对每一个零件每一处排线都是他亲自安排的计算机可惜，

　　对他每天喂的流浪猫而可惜，对他吃了一半的炒面而可惜。他俯下身去捡拾怎么也用不熟练的筷子，趿拉着拖鞋去橱柜换餐叉。那个他用了两年都没有掉漆破损，合页稳固润滑的壁橱，在他打开的瞬间，硬要用一些语言去描述的话，从里到外都散发着ERROR的信号。像是一个平行宇宙的，任何随机的柜状物品，都以扭曲折叠的形式共同叠加于这个壁橱之上。

　　斯科特冷静地合上壁橱门，他觉得自己没睡醒，或者打开方式不对。洗了个手，确认一下水龙头中流出来的是清澈流动广义范围上是被称之为水的东西，应该没在梦里。他又打开了那扇门，然后立刻和一个在咀嚼血肉的窃皮者对上了眼。

　　这个明显超过斯科特认知的，在吃散发出浓重血腥味生肉的人型生物，和穿着单薄，踩着拖鞋的斯科特对视了足足三十秒。男孩面对着它退后第一步，它依然是那副静止而恍然不知世事的神态。

　　这条大概长50米的走廊，斯科特是一步一步倒退着走的。

　　那种在一无所知的背后滋生增长的，对未知黑暗的恐惧，像一条粗壮的寄生虫一般，从他的脚底窜到后脑耀武扬威。“是啊，当时我怕得快尿裤子了。”他之后很淡然地向周瀛开过玩笑对方也很给面子地因为最快乐的屎尿屁笑话而大笑不已。但他们俩都明白，那种人类面对完全未知的危机而产生的，跗骨之蛆一般的原生态惊恐，足以让人生行进至此所积累的一切素养，知识，处事态度通通消弭殆尽。他们的决定，应对，后续计划，究其源头，诸多种种，都是源于三个字：

　　“我害怕。”

　　斯科特将《后室求生指南》翻到第158页，上次看到的“油腻棉花糖”篇章。他的阅读速度非常快，眼珠像玻璃球一样左右轻微震颤着。他粗糙配置的电脑正飞快地跑着数据，机箱的风扇转出了一种白噪音的效果。周瀛已经在旁边打起了小呼噜，他甚至都没有盖上被子，整个人只有半截倚靠在床上。

　　睡眠，是死亡的免费限时体验券。

　　斯科特同样歪着头睡过去时，脑海里只有这句话。

　　新兵们怎么也没想到，下午的课程竟然真的是“课程”。

　　这明显是亚洲人布置的教室。灯光苍白，单独的一张张课桌椅，撑脚是那种铁锈味的材质。角落的劳动柜里，有一只扫帚柄探出了艳粉色的塑料握把。周瀛一阵恍惚，他一阵惯性想要到后排拉开椅子坐下，想了想又坐到了第二排，离黑板近又不用仰着头看的绝妙位置。老师依然是穿着作战服的文森特，他也完全没有带起眼镜拿出教案的意思。很像来看自习课，并且被要求让课会一拳把人揍在地上的体育老师。

　　周瀛不知为何有点紧张。他的椅子有点晃，此刻他正随着轻微的摇晃感扭动身体。文森特没有任何寒暄客套的意思。他打开了ppt，面容平静地讲起了他们的文化第一课，是MEG专属的战术手势。

　　事实证明，无论时高中还是大学，无论是前厅还是后室，老师说的“要考”杀伤力比“用得到”而大得多。课桌里有MEG定制封面的笔记本和漆白色笔杆的圆珠笔。这种制式的用品，是一种规训，还是一种保护？周瀛的脑子里模糊闪过了这句话，还没等抽丝剥茧，就被文森特沙哑却厚重的嗓音攫去注意。

　　“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只要长了哺乳动物的大脑就能明白。伸出你们的左手，听清楚了——领队会用拇指来指明方向，前后左右，能认清楚吧？然后是其余的手指数量。一根代表潜行，两根代表正常步行，三根疾走，四根疾跑。”

　　“记住了吗？左手代表方向和行进方式，右手代表攻击武器和进攻时机。食指撤退，食指和中指准备进攻，双指同弯立刻攻击......到这里还没有人跟不上吧？”

　　众人都慌乱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周瀛梳理了一遍，觉得倒是不难记，就是反应还很滞涩，真正作战的时候怕是要分秒必争。文森特停了一分钟留给他混乱惶恐的学生们摆弄自己笨拙的手指：“好了，现在能记住就行，你们离发号施令的时候还远呢......接着看！右手拇指是准备好你的冷兵器，小拇指是所带的热武器。”周瀛乱转手腕的时候瞥了一眼斯科特：“我去......你的手是橡皮泥做的吧！”斯科特的手指又修长又柔软，大拇指在拳头手腕不动的情况下都能向左弯到底。“有什么难的。”他耸耸肩膀，得意地笑一下，毫不迟疑地报出文森特在讲台上随意比的几个口令。周瀛的反应略略比他慢一些，不过很快赶上了步调。五分钟后见新兵们都基本能流畅作答，文森特点开了下一页。

　　“接下来是队形的战术手势。我再强调一遍，一旦进入层级探险，默认闭嘴，没有队长和副队长的双重命令禁止开口说话。你们知道现在的窃皮者已经发展出什么样的智商了吗？他们会身后从拍你的肩膀，说嘿兄弟，你的战术匕借我一下。竟然真的有蠢蛋不动一下他贫瘠光滑的大脑就直接摸出匕首往后递的！”

　　周瀛咂舌，随着大流哄笑了一下，却看见斯科特皱了一下眉头。“怎么了？”周瀛开口问道。“jojo，你有没有在书上看到窃皮者这一页了？”

　　“还没有。你想到什么了？”

　　斯科特微微偏过头：“书上可是说，窃皮者只会模仿人类的语言啊。”

　　“战术匕，那一定是军团的人吧？你觉得在如此森严的兵团纪律下，他们学的谁说话？”

　　“......有没有可能是那种非正规的战斗小队？”周瀛的笑容也荡然无存。

　　“可能性不是没有吧。”斯科特耸了耸肩，低声和他交换着情报，“但是有内鬼的可能性更大，就像，有人在教着它们说似的......”

　　文森特佯装笑脸地活跃了一下课堂气氛，视线不断扫过底下两排他的新兵。有人看书了吗？有人能听出来吗？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第一时间听出来不对的仍然只有那两个他早就寄予希望的孩子。是该得意自己的眼光毒辣，还是对这一批仍然没出额外的尖子而叹气？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讲着课，从战术基础到后室历史，兵团理念，乃至于几个团体老大的八卦趣闻，他都能娓娓道来。不得不说他实在太适合做个老师了，每句话都像钩子，一群学生在水面拱来拱去，没有不想咬上这块鱼饵的，就连冷冰冰的斯科特都被逗笑了几次。

　　“好了，在教室的课就讲到这里。”文森特关上除了开始就没怎么用过的电脑，咬重了“教室”的发音，“小子们，别以为你们就放学了。今天的实践课还没有结束，跟上我。”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光是跟在他身后走都会被抬起来的脚踢死......”不知是谁弱弱地开口吐槽了一句，周瀛笑着把桌肚里的笔记本和笔都揣在口袋里。“他说得很对。”斯科特靠在桌子旁边等他，“自从来了MEG，我没有一分钟是不犯肌肉男恐惧症的。”

　　周瀛看着他身边纸片一样薄的斯科特，感叹道：“上次半夜去食堂拿手环，看到了罗经点的老大，比文森特还壮一点......感觉他打个喷嚏就能把你掀飞。”“ew”文森特深深皱眉，周瀛才恍然这是个比较严重的洁癖患者。“中度，只有16分。”斯科特纠正道，“不然我来这第一天就要用泡过医用酒精的□□自杀了。”

　　随意聊了几句，几人跟着教官文森特来到了新一间活动室前，依然是F等级。文森特在门前站定，倏忽转过身，对他们伸出右手，做了个抓握成拳的手势。所有人几乎都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刚才课上提过的任务开始，集合噤声的手势。众人立刻瞪大眼睛，右手虚贴于战斗服裤缝旁的口袋，尽管那里目前空无一物——真正的任务时两个尺寸恰好的插袋里面会装着着匕首和手枪。文森特显然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转身回去，一言不发地打开了房门，待所有人都进来后迅速退出，毫不留情地带上了门。

　　周瀛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就陷入进黑暗的湿海绵中，整个人在一瞬间都是茫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他怎么走了？”有性急的人忍不住脱口而出，然而周围仍然没什么反应。周瀛顿了一下，努力眨巴眼睛攫取贫瘠的光线——先定位队友，数清楚他的四肢，必要的时候让他出血，看看血是鲜红还是透明；然后向前定位队长，队长做出的指印能确保每个成员都看见......

　　他猜得没错的话，这比起是实践课，更像是随机测验。不远处的黑暗倏忽间微微亮起黯淡的白光，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他更用力地眯着眼看，双眼总算是适应了这里的光线，他开始将身边一个一个人形的微亮的光团尽收眼底——感恩MEG作战制服的夜光布料。众人站得非常凌乱，一些光团挤作一团。周瀛与身旁的人保持了适当距离，一个人屏息以待着接下来某些事情的发生。现在没有余裕找到斯科特，先观察一下事态的发展.....

　　那个后来才升起的光团动了。“他”的左手上举，拳过额头，停顿了两秒，手肘平伸，拇指向前；周瀛神色一凛，只见“他”又将手臂举回额前，立刻伸出三根手指。疾走前进......周瀛没有迟疑，径直朝着已经开始向前快速移动的“他”奔去。

　　疾走就是疾走，不能有两只脚同时离地的时机——周瀛谨记着文森特的叮嘱，某些时刻跑步时鞋底与地面的剧烈撞击可能会共振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有三四个人紧紧跟在他背后或身侧，想必也是立刻反应了过来。“他”的手势变换渐渐快了起来，偶然还有队形变换。周瀛和他周围这三四个人笨拙却又努力配合着。这个房间实在是太大了，他们就像在人类城堡里狂奔的黑煤球。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重物摔倒的扑通声，周瀛转头看到落下的队友，一声当心在舌尖打了个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瞥了一眼正在向前疾跑的“队长”，见他一时之间没有别的指令，咬了咬牙跑回去想要扶他起来。他在微弱的夜光中勉强看清了对方的脸，将自己的手掌贴在那人的额头上——是“我来救援”的意思。周瀛搀着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拽起来。幸好那人似乎摔得不是很重，跟着他走了几步就慢慢地跑了起来，手握拳在他的掌心轻轻碰了一下，代表目前身体状况良好。

　　好在没有落下太多。周瀛松开这个摔了一跤的倒霉蛋，加大步幅向前跑去，脚尖却狠狠撞上了一节莫名的凸起，踉跄了好几下才勉强保持平衡——地上开始出现障碍物了！怪不得有人会摔跤！周瀛心中一惊，真正意义上的手忙脚乱起来。在疾跑中的障碍物可是致命的。他从前奔跑的，平坦的康庄大道，是真正意义上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