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生存指南》寄亦寒星

5、CHAPTER5-训练D1（上）

　　......想点啥好。

　　周瀛抱着腿坐在床上，困意在他上下眼皮间扭动，却不敢睡实。还有快三个小时就要去训练场集合，他不想第一天就迟到，给所有人都添麻烦。斯科特也终于睡下了，他把头死死埋在毯子里，整个人像团起来的虾球。手环在充电，呼吸灯一闪一闪——一种被强制按下暂停键的平和安静，而大家都明白并非如此。

　　要是这是个梦就好了。

　　尽管他明白这样的想法既懦弱又无力，但还是忍不住故作潇洒地对自己说“这个梦好真实啊醒过来一定要好好地对兄弟们吹个牛逼”，放空两分钟后又有些委屈，忍不住把头埋进双膝间。莫名其妙来了一个社会秩序和人生安全都及其挑战的世界，莫名其妙被寄予一些希望，莫名其妙中断的原本的梦想......周瀛的生活改变大到让他都来不及细数慌乱与悲伤，只能茫然地在后半夜蒸腾出自己庞大混乱的情绪，像一团雾，飘荡在这个黑夜都充斥着电子迷幻的逼仄房间里。

　　他抚摸着手上的叙利亚风腕表，又想起话痨的“冷面王子”，感到此时仿佛有一根铁钩拉住他的嘴角向上扬了扬。他爱玩单机游戏，脑海中不禁浮现一个名叫“Backrooms”的窗口，鼠标一点就是无尽的分支与套叠，旁边的剧情探索度是0.1%。NPC好感度，背包内容是......这点幻想因子是大脑为了他不立刻崩溃的保护机制吗？他不知道，思绪像五颜六色的赛道而有人抱上了冲浪板开始竞技一样轰烈而混乱。周瀛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又拧了一把大腿肉，企图用疼痛让自己理清思绪：

　　首先，我在比赛的时候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从原本生活的“前厅”，切入至“后室”；

　　其次，我遇到了“后室”特有的未知而变异的怪物们（它们的信息有待于书中查证），被隶属于B.N.T.G的赵珩所救，听从他的建议来到M.E.G兵团；

　　然后，我成为了一位民兵，生活得到保障，并即将开始战斗训练，目标是兵团名叫“罗经点”的小队。

　　总结——我换了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当兵。

　　周瀛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毛毯里，非常不体面地在床上蠕动了几下，铁丝床立刻发出高昂尖锐的嘎吱声，听得人骨节里都浸着酸意。完了！他一时僵住，缓慢地转动脖颈：

　　斯科特像恐怖片中慢慢钻出被窝的女鬼一样缓缓伸出一只苍白细瘦的爪子，恶狠狠地抓住床边的手电筒，啪地推开开关，照在了一坨周瀛上：“睡觉时间......不要发出超过30分贝的声音......”

　　周瀛看着斯科特在黑夜中反着一点光的，狞猫一样恶质冷酷的瞳仁，惊恐地点点头。

　　总结——军队宿舍里保持绝对安静。

　　感觉眼皮只合上了一瞬，电子手表冷酷的闹钟声立刻就响了起来。周瀛觉得自己心脏都停了一拍，睁眼的瞬间感觉到的是茫然而不是困倦。他不熟悉这种感受，作为一个对自己高要求高标准的马拉松运动员，在前厅的日子他永远保持着八小时的高质量睡眠。“难道我很有熬夜的天赋？怎么不困呢？”他一边换衣服，一边乐观地和斯科特搭话。

　　“......你没熬过夜？”斯科特的作战服总疑心是挂在他身上而不是穿着的，他用手梳拢了一下微长的蓬乱的头发，“现在是不会困的。再过三四个小时，你会恨不得睡在地上。”

　　“是吗......”周瀛费力蹬进靴子，他还有余裕给自己的月初购物清单上增添一条鞋拔子，“走吧，4点35了，我还想吃个包子什么的......”

　　周瀛没吃到包子，更别说是自己偷偷遐想的豆沙包。他们统一的早饭就是一碗烂乎乎的炖牛肉（周瀛的那份有块大牛筋，嚼到倒饭都没嚼烂），和一小杯冰冷的西番莲酸奶。五点整，周瀛还能若有若无地闻到自己嘴唇上的炖肉香气，他站定在了石柱一般的文森特教练身前。

　　正如文森特所说的，他不喜欢□□更讨厌废话，人一到齐后他略一点头：“我只说这一遍，以后每天的日程都按这个来。两两结对，互相负责，从现在开始，想象你搭档的命叠在你身上，明白吗？”

　　“训练也好，实战也罢，要是让我看到谁打压，背叛，放弃自己的队友，我一定会把他赶出MEG，并且让他进所有兄弟团体的黑名单。”

　　文森特给小队们分发了一条带着防丢绳的双圈腰带。周瀛扯了扯中间的连接绳，和他在街上看到的拴小孩的差不多。“像个巨大号的手铐。”斯科特小声讥讽道，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绕这个训练场跑一圈的距离在半英里左右。我要求你们装备好两人一组的连接腰带，跑完十圈后回到这个位置待命。”

　　在一帮脸色苍白的民兵惊恐的眼神里，文森特拧了拧眉头：“不打算立刻动起来的人可以滚蛋了。”

　　斯科特拿着腰带的一端往自己身上扣好，咬着牙对周瀛说：“jojo，麻烦你跑慢点。”

　　周瀛同情地看着他：“我可以用最低配速，但以我的运动生涯保证，这十圈跑完你能把胆汁都吐光的，做好心理准备吧。”

　　文森特貌似听见了他们的议论，轻飘飘地投来了一个眼神。周瀛想起来，昨天晚上他还没有回答“要不要给斯科特放水”这个关系到他室友生命安全的问题。文森特大约早已有决定了。他不动声色地活动着手脚，这个以斯科特为主角的问题，答案仍然是他自己。如果此刻他退到一边，这位熊一样的教练甚至不会伸手拦一下。

　　很神奇的是，明显应付不了这种高强度体力训练的斯科特竟然选择了参与。周瀛一边站到文森特随便用靴子划的起跑线一边想着。他高中的时候听女孩子们聊过，等待起跑的那三十秒才是最难熬的。明显这位身形瘦弱的室友正在遭受这种折磨，他的手捂着胃，鼻梁上的一小块皮肉皱起，眉眼之间都是生吃了一个柠檬的扭曲神色。周瀛带着对他万分的同情站在他的旁边：

　　“不要紧，你跟着我，给你挡风。”

　　如果他的高中同学在，一定会拍手又跺脚地控诉周瀛的骗子行为——如果甩人一圈后，短暂地给走在最后的同学挡风五秒也算兑现这项承诺的话。然而一无所知地斯科特只是焦虑地嗯了一声，听到文森特突然发出的起跑指令后又慌乱地绊了自己一脚。

　　总算是推推搡搡地跑开了，大半圈过后周瀛已经听到身后凌乱的呼吸声。“斯科特，别用嘴呼吸！鼻子吸气，嘴巴呼气，把你的呼吸节奏找回来！”

　　“不行......我，我喘不过气。”斯科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着说出了这句话。“你别说话了。”周瀛回头去看他，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他的体力，“我会保持每公里七分钟的配速直到结束，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呼吸方法。十圈确实对很久不锻炼的人有难度，但是你既然选择了开始......”

　　“就努力吧。”

　　斯科特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午夜梦回的依然会是周瀛像拖一袋生活垃圾一样拖着他向前跑。如果他在三十秒内没有站起来，文森特就会像幽灵一样出现，一脚踹上他没什么肉的屁股，那是一种骨盆都要被踢碎的痛苦。周瀛这个不要脸的，不光跑得快，跑步姿势还漂亮得像个爱尔兰妖精。“jojo，你把我变成口香糖黏在你鞋底跑步算了。”

　　彼时他正举着筋膜刀接近斯科特，笑得像个内秀的变态杀人狂一样渗人：“我相信你下一次还能进步的，国王陛下。”

　　黑了后室论坛二十年老号KING的斯科特，第一次体能训练以尚存的1％意识不顺利完成。周瀛走到他身边，提溜着绳子拽着他移动。“吐，吐......”斯科特连一个单词都讲不清楚，他指着自己的嘴巴，觉得自己连俯下身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他把头低成与地面垂直，胃里的食物像是冲浪一样滑出来。“周，走到塞德里克背后去，用海姆立克法。”

　　周瀛抹抹汗，即使是那样的配速，断断续续拖着一个一百斤出头的负重也是够累的。他无言地走到斯科特背后，双手环抱往上一提，黄色的胃液和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又淋漓地涌了出来。周瀛感觉到斯科特全身的肌肉都几乎在抽搐，如果不是文森特发现的及时，他可能因为没力气呕吐而被自己的胃内容物呛死......再看看身边，站着的只有周瀛和文森特两个人了，其他几个都宛如尸体一般或双眼无神地平躺，或重走斯科特喷射战士的老路。周瀛神态自若地期待着午饭，他有些饿了。

　　文森特看着一群蠕动的躯体，突然没头没脑地宣布：

　　“两分钟。”

　　“再给你们调整两分钟。时间到了，只要腿没断的，跟我去上第二节课。”

　　两分钟简直比最后两公里时迈出一步的时间还要短暂。众人互相搀扶着，像纠结的八卦图一样互相搀着向前挪动。斯科特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口袋摸出眼镜，往自己脸上戳了几次才勉强歪着架上鼻梁，看清了他们站定于前的标识：实体室F。

　　“F级，你们现在唯一能接触的等级。里面都是常见的危险实体的全尸，主要用来给新人讲解它们的构造及弱点。”文森特简明扼要地做了介绍，引着众人进了房间，“今天讲......肢团。”

　　房间里一股森然的冷气，周瀛感到自己裸露的皮肤上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架势出现了鸡皮疙瘩。文森特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冰柜前面开锁，他探头向里看了看，不满地骂道：“狂野战士那帮人胆子越来越大了，这种明显的瑕疵尸体也敢往教学区送......”他拎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肢团，可以明显看到其有一处肢体断口。长官不满地将它放在房间中心的长桌上：“都过来......你！就是你！别想着混在你队友后面偷偷闭眼！每个人都需要实操！”

　　经过一番敲打，众人都老老实实挑了视野完备的站位站好。文森特带上手套，从工具箱中拿出的不是解剖刀而是MEG统一配备的战斗匕首：“在我们的所有实体课程开展之前，我首先要说明的一点是，在没有特殊任务的情况下，无论什么时候遭遇实体，第一选择永远是回避与逃跑，你们的生命才是最宝贵的东西。我现在所教授的战斗理论也好，实体知识也罢，都是在你们退无可退，不得已而战斗时所用的保命方法。千万不要主动挑衅，主动将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

　　“好了，现在听讲。被肢团缠上后第一件事，向他的皮肤上洒杏仁水。”

　　“肢团在受到伤害后会爆炸，碎块会掉落在地变成小肢团。而及时地，大面积地洒上杏仁水有八九成的概率能抑制他的爆炸。如果你发现它的嘴已经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带火力武器的人毫不犹豫地把枪管塞在它们嘴里吧。”

　　“如果手边只有匕首，看准时机捅进它们的口腔上颚。记住，保护好你自己的手臂，别把它和你的武器一起留在肢团手里。”

　　“周，你过来试试。”

　　周瀛握紧匕首，望着面前这块肉团被文森特掰开的口腔仿佛望着黑洞。他凝神观察了一下，用一个上勾拳的角度将刀刃捅进了肢团口中。“不错，就按这种姿势，以后要练成膝跳反射那样的速度才行。”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是看着周瀛的，“我只负责教授你们实体的生物学弱点。至于它们出现的层级，非战斗的应对方式，看书，看那本和你们生命息息相关的书。”文森特强调道，“结业考试的时候是一定要通过书面考试的，进入兵团的每个人，依然有季度测验，想留在和前线有关的部门，也必须通过年度考核。”

　　几人都窸窸窣窣地聊了起来，文森特也适时停下，等着他们消化这个残酷的消息。“我们互相帮助。”因为疲惫而沉默很久的斯科特开口了，“jojo，我的体力训练交给你。理论知识，我可以帮你补习，你想要什么电子产品改装，我也包了。”

　　周瀛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可以。不说把你训练成能跑箱根驿传的专业运动员，应付文森特的训练没有问题。”

　　斯科特微微一点头，随着继续上前演练的队友们移动。一番轮换下来，那肢团已经被他们操作得不成样子。文森特讲得非常详细，从刀尖下去的角度，到切进关节的触感，信手拈来。终于，把没一块好肉的肢团尸体扔进专用处理箱，文森特宣布了下课。

　　当然，他说的是：“下午再来收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