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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清平乐 端的是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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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
高楼红袖客如云,举国笙歌颂太平。
风过檐角灯连昼,银花火树漫作星。
银鞍宝马携芳尘,漆饰轻车入幽径。
愿醉此夜繁华梦,不做迁客万里行。
正是清平日,月落清霜,疏竹流响,芍药传芳。寒尘自廊下转过,便见崇华斜靠于院中软榻,举杯对月,吟诗作词,好不恣意。他几步上前,摸到崇华手中冷酒,不由嗔道:“身子方好,便要吃酒。仔细明早起来头疼。”崇华笑道:“寒尘莫恼,我自是听你的。”随即牵了寒尘往屋里去,嘱咐下人撤了酒备好热水。
入了卧房,寒尘捧茶到崇华前,道:“先吃杯热茶,待醒了酒,暖了身子,再行洗漱。”崇华依言喝了茶,又见寒尘换衣,便上前帮忙,去了那身繁复衣饰。再坐桌前时,崇华不住叹道:“从前初一到十五,只觉快活,如今接手了差事,才感累人。连带与寒尘相处的日子都少了。”寒尘正喝着只余温热的茶,听他此言,笑道:“又混说,你带伤休养,何以累人?”崇华见他软了语气,便倾身将其拥入怀中:“后面半句,可是字字肺腑,半分不带混说的。”又听到寒尘叠声念着“茶要倒了”,更是将人揽紧了些,道:“倒便倒了,正好教我这粗人尝尝文人‘赌书泼茶’的乐趣。”寒尘闻言,自将杯中余下的那层清茶泼出,随即笑道:“也好,正巧让茶香散散你那满身酒气。”崇华见他也起了孩童心性,还欲再闹,却有下人在外头敲门送水。他素知寒尘个性,便也不再胡闹。
待二人收拾停当,崇华才问道:“今日怎回得晚了?”寒尘解释道:“陛下宣召过后,又去了趟涉虚楼,故而归迟。”见他双唇微抿,寒尘又笑道:“临近上元,将军清闲,司星却忙。崇华最近少不得要独守空房,当真辛苦。”语未毕,闪身进了内室。崇华却是不依,跟着翻身上榻,手揽细腰,唇贴耳后,低声缓言道:“司星按本息照还,本将军自然担待。”继而将人翻到眉目相对,又将另一手伸到他鼻前,道:“方才用茶泼了我一身,如今闻闻,可还有余香?”见他垂眸轻笑,兼又思及这些日子聚少离多,崇华更是痴缠,这厢撒赖放泼要做顽童模样,那厢手指勾挑欲效襄王筑台。但见:
发散如瀑,衣落似云,罗帐褰红,绣枕相移。双鸳交颈赴云雨,两凤合欢入红浪。
夜交三更,再回榻上,寒尘已是无力移腕,却听崇华在身侧道:“上元节时,陛下可有旁事交代?”他细细想过,回道:“不曾,只怕你有要事。”崇华支起身子,舒臂揽过,叫两额相抵,道:“这便好,陛下早早准了假。到时安定街的灯谜,环京水的河灯,京都里的烟火,我且带你去瞧。”寒尘听他此言,早猜得他心思,分明知他闲不住在家养伤,却只笑骂两句“冤家”,也随了他去。
倏忽几日,便是上元。宫中事毕,寒尘先行回府,却见崇华给他拿了件新制的冬衣。在身上稍稍比过,寒尘纳罕道:“尺寸倒是合适,你何时量过的?”崇华踱步至窗下,忽然轻笑,这才道:“你我之间,又何许用那物什丈量?”寒尘恼崇华不正经,便不再理他,只打量着衣衫,低声道:“虽是应景,却不曾穿过这般暖色衣裳。”崇华知其言下之意,遂回道:“寒尘放心,这颜色很是衬你。”寒尘听罢,思及旧事,忽起顽心,便笑他道:“衬我又如何?却是比不上将军华美焕然。”崇华同样忆起,面露窘迫之色,直伸手要去捂寒尘的嘴。待这番闹过,二人才并行出了府门,直往安定街而去。佳节日里游人如织,香车宝马连绵不绝,有银钗做缀笑语盈,又有折扇轻摇足风流。其间二少年,身形挺拔,模样清俊,言笑阵阵,沿路赏玩,端得一派清贵之姿。正是:
冬服亦少棉,城中狂少年。鲜衣行遥遥,傲如青竹冲云霄。陌上去翩翩,皎如玉树临风前。
寒尘猜过灯谜,放了河灯,便随崇华去了城中角楼。崇华执起寒尘手,只觉入手一片冰凉,因蹙眉道:“当真怨我,不曾留意今夜风大,合该再带件大氅出来。”正说着,褪下外衣欲让寒尘披了。寒尘自然推拒,只道:“我那寒症早不妨事,你只管自己穿着。”崇华还想再动作,却叫寒尘捉了手腕,好声劝道:“你重伤正愈,御寒之事同样要紧,万不可掉以轻心。快将衣服穿好,莫在这事上与我胡闹。”崇华见寒尘敛了面上笑容,遂不敢造次,依言照做了,又在口中轻囔几句,道晚间要他补偿。寒尘闻言,面泛红粉,双眼微瞪,却因素来顺他惯了,并未有多言。
正当这时,京中各地放置的烟火一齐腾空,转瞬间便在夜幕中放出绚烂光彩。东风忽过,千花夜放,上有艳丽烟火,缀明月繁星,下有万家灯火,映峰峦水川,确是人间盛景。
崇华扣紧寒尘手,问他道:“这番景象,可是你所愿?”寒尘应道:“自是我所愿,也幸而有你作伴。”
归家后,梳洗毕,崇华见寒尘正执笔点墨,俯身于书桌上绘图。他凑上去看了,问道:“这图怎得又要重描?”寒尘道:“先前那幅叫楼内小童弄脏了,便再画一幅,过两日祭祀还需得用。”崇华走到桌边,接过墨块在砚上磨着,见他描画认真,叫烛火一晃,更显眉眼可亲,不觉神思恍惚,只道是岁月恬静。寒尘点上最后几处星宿,见崇华分神研磨,因笑道:“想来是将身子养得疲软了,连做这般事都聚不起心思。”崇华放下墨块,替人将图收好了,便紧紧抱住,道:“你在身侧,如何专心于旁事?”寒尘以手拍他臂,道:“油嘴滑舌,也不知何处学来的。”见他如此,崇华直笑言“自然学成”,后又缠他不放,愈闹愈觉口干,便又欲往他唇齿中寻梅止渴:“好寒尘,方才在角楼上,你是应了我的。”寒尘面红再推,却叫他擒住,只得笑着斥他道:“前日方折腾,今日又来欺我,当真冤家!”崇华蹭他肩窝,一壁喃他乳名,一壁带他上榻。
于是明月影内,纱绡帐中,鸳衾被里,帘下烛光侵,燕语隔薄林。吻玉山缠藕臂,探得玉骨冰肌,窥见秋水神情。崇华见寒尘咬唇若涂朱,弓身如弯月,兼又乌睫轻颤,黛眉频蹙,心中怜之惜之,愈发小心谨慎,待他眉峰舒展,红漫玉面,方试深浅,扫径开门。真似红梅落雪,又如清露撒莲。声声更漏滴阶前,片片梧叶落流年。而后风过云雨歇,只余私语诉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