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前尘》旧时三五月

8、第七章 多事乱心 “寒尘，我

　　从御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陆崇华送走了同行的几人，然后顶着父亲意味深长的目光往涉虚楼的方向去了。
　　沈寒尘正在涉虚楼下背风的亭子里等他。
　　“寒尘。”他在沈寒尘身边坐下，探了探对方手上的温度，“我又多了好些事要问你。”
　　“无事，你慢慢问。”沈寒尘笑着看他。
　　陆崇华理清了思路，问道：“前几日你见了邵城主，他是怎么说的？”
　　闻言，沈寒尘略略皱起了眉：“邵城主起先一直是顾左右而言他，直到最后才透露出他这么做是与人有约……”
　　这话倒是做不了假。陆崇华暗自点头，却见沈寒尘一幅犹豫不决的模样：“怎的了？”
　　“我想他是故意要这么和我说的。”沈寒尘摇了摇头，忽而叹出口气，“崇华，后来我去问了师父，但我还是不明白。”
　　“他若是真要走明面上通商，为何要先对江南下手试验？不管是与谁做了约定，他之前为什么要带着寻靡城的人进京？若他真有异心，他可曾想过那些跟着他来到京都的人该如何？如果往后当真……他又可曾想过那些寻常人家？”
　　待他说完，陆崇华也跟着轻叹了一声。他也没办法说清自己在感叹什么，只摩挲着沈寒尘的手指：“傻寒尘，他们脑子里装的可与你不同。你可知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他们看重的当然是利益，但不只是眼前能看到的，还包括未来他们能掌握的所有。”
　　“寻靡城军事实力并不强，他若真与谁达成了协议，必是以财力支持。按照他的性子，必然是做足了准备和试探，才会最后决定要通商。他选择和我们通商，又通过你流露出这样的信息，一是保证了财源，二是给自己留了后路。哪怕他与对方的约定出什么意外了，至少还有我们这条路可以走通。比起矻国直接宣战，通商已经算中立且温和的了。”
　　“我知道这些，师父也和我说过，可……”沈寒尘垂下眼，“我也说不出来……”
　　虽然他讲得零乱，陆崇华却是能明白他的意思：“你到底是怜惜无辜受累之人。”
　　沈寒尘抿紧了唇，而后低声道：“崇华会不会觉得，这些都是无用的？”
　　他今日叹气的次数颇多。陆崇华见他如此，心里更不是滋味，便揽了对方的肩轻哄着：“多少人叹为人不仁，多少人寻赤子之心，怎得到了寒尘这里，反成了自怨自艾的由头了？”
　　“寒尘，你没有错，他们确实不该被牵扯进来。说到底，这也都是陛下他们这样的握权者博弈……”
　　话未说完，沈寒尘便伸手捂住了陆崇华的嘴：“还在宫中，怎么就乱说话！”
　　陆崇华微微笑开，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拉下：“好寒尘，我敢说，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啊，仔细在这张嘴上吃亏！”沈寒尘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随后岔开了话题，“那除了邵城主的事，崇华还有什么要问的？”
　　“陛下怎么会让你来请我爹？”陆崇华倒是顺着他，“还有跟着你来的那个宫人是怎么回事？”
　　“那宫人确实是最近新来的，被派到了御书房做事。”沈寒尘回答，“他父亲是寻靡城的人，父亡后随母亲来了京都，现在为了生计进宫做了侍者。许是陛下觉得单交给他不够放心，正巧我今日抽空来了，便叫我来传这个消息。”
　　陆崇华不由得追问：“那你怎么是今日才去的御书房？”前几天又做什么去了？怎得都不与我联系？
　　“最近涉虚楼里林林总总的事多，直到昨夜才忙完。今日正巧陛下找我问话，而且我还要替师父交文书。”沈寒尘眨了眨眼，随后凑上去打量陆崇华面上的表情，对他笑起来，“崇华，你是不是怪我好久没找你啊？”
　　没等对面的人做出什么反应，沈寒尘便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好啦，我是打算事情忙完了再去找你的，不是故意要冷落你。”
　　这番话的确起到了安抚的作用，再加上见对方总算不被之前的话题困扰，陆崇华也就放下了心。他抽出右手点了点沈寒尘的额头，又故意要去闹他：“我怎么觉得寒尘和那邵栎见过两次面之后，就牙尖嘴利了不少呢？”
　　不过这样就很好，寒尘本就该拥有十六岁少年应有的活力，对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也要学着机灵些，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半点烟火都不沾，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冷漠得像是个旁观者。
　　沈寒尘挡住陆崇华作乱的手：“别闹了，说正事儿呢——矻国是又打算起兵了？”
　　陆崇华摇头：“他们派了使臣来，练兵是为了谈判不下做的后手。又或者说，准备作战是真，派个使团过来就只是个表面礼节的过场。不管如何，他们的目的都不单纯。”沉默片刻，陆崇华又轻轻呼出口起来：“但若是能不打仗，那当然是最好的。”
　　然而沈寒尘却皱起了眉： “老人星隐，五星陵犯北落，入于羽林天军……这场战事，实在难说。”
　　“矻国此次来者不善，陛下自然也是有准备的。”陆崇华安抚地拍了拍沈寒尘的肩，“况且，天象也许会随人事改变？”
　　沈寒尘没有回答，双眉绞得更紧了些。
　　陆崇华继续道：“寒尘不是说过，虽有天命，却仍有机会改变。我反而觉得，天命需敬不假，却也得要尽人事才行。”
　　“是了，崇华说的有理，反倒是我狭隘了。”沈寒尘思索良久，随即抬起含着些许笑意的眼，“总之，还是先应付好那来访的使臣。”
　　十日之后，矻国使团即将进入京都的消息传进了宫墙。
　　“没想到矻国居然派了他们的丞相来。”陆崇华折了根枯枝夹在指间转着，“这么大的手笔，反而让我搞不懂他们要干什么了。”
　　沈寒尘不太清楚这方面的弯弯绕绕，便将重点挪到了陆崇华提到的人身上：“那个丞相，是不是早几年反上了邻国先太后侄子的皇位，后来又扶持了正经皇族血脉的那位？”
　　陆崇华点头：“正是。”
　　“来的人竟然是他啊。”沈寒尘感叹着点了点头，“师父从前提到过，他确是个有能力的人。”
　　怎么这话听着有些不太对呢？陆崇华坐直了身子凑到沈寒尘面前：“寒尘好像和那人很熟？”
　　“我哪里会和他熟了，只是听过他的名字和事情罢了，认识他的是我师叔。”沈寒尘摆了摆手，连忙否认，“几年前叶师叔寄来的信上经常会提到一个外族人，只是后来因为那人领导了一次政变做了高官，师叔就不再提他了。我曾听师父说过，师叔当年结识的大概便是那矻国现任丞相了。”
　　原来是这样。陆崇华颔首表示了解，随即话锋一转：“你还有师叔？”
　　之前他当真从未听对方说起过这件事。
　　沈寒尘愣怔片刻，然后对陆崇华道：“我以为崇华是知晓的。我有两位师叔，只是在陛下登基时离开了涉虚楼，如今他们结伴在外游历，偶尔会寄信回来。”
　　“离开涉虚楼？”陆崇华觉得自己的心思开始活络了起来，“那你以后，也可以选择离开皇宫？”
　　“照理来说是不会的，师叔他们是个例外。”沈寒尘捏着自己的下巴，眉头也无意识地皱起，“他们为什么离开，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大约是与陛下有关……”
　　陆崇华用手指揉开了沈寒尘拧起的眉心：“寒尘莫要多想了，既然你的两位师叔还会与梁掌门联系，说明当年他们没有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或许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沈寒尘抬手握住了对方的腕子：“我就是有些担心，如果这次矻国那位丞相来，又惹出了什么事端，那会不会把师父师叔牵扯进来？”到时候若是陛下翻起了什么陈年旧账，那可如何是好？
　　“不会的。”陆崇华说得肯定，语气却是柔和的，“且不说你师叔并不在京都之内，单说他这趟来访正巧赶上我国的新正，陛下就不会让他有空去考虑其他事情的。”
　　“况且我们最近也在边境备军，他们是不敢乱来的。”陆崇华能看得出来，沈寒尘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信赖。
　　“崇华。”沈寒尘盯着对方瞧了半天，在心里对比了现在的他和以前的他，然后道，“我觉着你当真是变了。”
　　陆崇华心一颤，忙追问着：“怎么说？”
　　本来他早已给自己做好了安排，前几年的按兵不动是为了接手官职之后能有更大的施为空间。然而他现在忽然开始担心自己的转变是否太快了，不然寒尘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问题？
　　看着对面那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沈寒尘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从前你没心没肺得很，每天就爱拉着我胡闹。如今看来——”
　　他偏过头又低笑几声：“却是稳重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