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前尘》旧时三五月

76、第七十五章 盘根错节 那神色落在

　　誓言没说完，陆崇华立刻便捂住了他的嘴：“没有违誓的可能。”
　　沈寒尘的视线挪过来，对陆崇华眨了两下，而后泛起温然笑意。
　　陆崇宣看看自己弟弟那没出息的样子，又瞧瞧他二人之间任谁也不能插足的气氛，只觉得自己若继续做那打鸳鸯的棍棒，属实是有损形象。他和缓了面色，伸手拍了拍陆崇华：“行了，带沈弟去吃饭吧。”
　　“哥？”陆崇华不明白自家大哥怎么突然又转变了态度，“你刚刚对寒尘这么凶，现在又慈眉善目地做好人，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崇华。”沈寒尘拍拍陆崇华的手，示意他不要冲撞了自己大哥，“陆大哥只是要确保某些事情不会出差错，没有别的意思。”
　　“瞧瞧人家，再看看你。”陆崇宣用手指点着陆崇华的额头把他戳远了些，“你不像人家这么聪慧有定力就算了，还要怀疑你哥我。往后爹再说你，我可不会帮你了。”
　　训完自己的幺弟，陆崇宣又转向沈寒尘，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接着躬身欲要做礼：“方才真是对不住了沈弟，为兄与你赔罪。”
　　“陆大哥可莫要折煞寒尘了。”沈寒尘赶忙压住对方的手，没有理会陆崇华在旁边让他受了这礼的怂恿，“大哥若当真觉得过意不去，待会席上煮些好茶来就是。我早听师父说过，陆大哥收藏的白毫银针事上等的佳品呢。”
　　这话逗得陆崇宣朗笑出声，又连呼“好说”。等笑声止住，他看向沈寒尘的目光更加和蔼：“真羡慕司兄，有个这般招人疼的弟弟。”
　　许久不作声的陆崇华忽然笑道：“哥，虽然你这话让我听着很不爽，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你完全可以把寒尘当做亲弟啊。”
　　沈寒尘没有反驳，陆崇华便咧着嘴凑到他身边，而后把他往饭厅的方向推。
　　侯爷要去送祈骸骨的老友，中午便没有在府中，这倒是给三位小辈提供了便利。
　　陆崇宣不仅依言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白毫银针，命人摆出好饭好菜，还把陆崇华埋在自己院子里的烈酒搬了出来。
　　酒足饭饱之后，陆崇宣让两位阿弟自便，自己则要去陪伴妻儿了。
　　“崇华有打算要去做什么吗？”沈寒尘偏过脸询问。
　　思索片刻后，陆崇华便拉着沈寒尘的手要返回书房：“方才大哥递过来的信我还没看呢。”
　　沈寒尘便站着不动了：“那是师父给侯府的，这不合适吧？”
　　陆崇华便不满地去掐他的腰：“我不是侯府的人吗？”
　　“不是你说要进我家的门的吗？”沈寒尘躲开陆崇华的手，表情甚是无辜，嘴角的笑影却愈发深了，“既是如此，崇华自然便不算——别，我不说了，你莫胡闹！”
　　等来爱人服软的陆崇华松开了嘴，卸下突然将人环抱入怀的力道，而后对着他哼哼两声：“寒尘和别人学坏了，就知道调侃我。这下连着方才胡乱发誓的账一同罚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沈寒尘从对方怀里挣脱出来，先是揉了揉自己还泛着酥麻的耳朵，而后嗔了陆崇华一眼，再不等他，顾自走上通往书房的路。
　　那神色落在陆崇华眼中，直搅得他心头汩汩涌出黏稠如糖浆的甜。他快步跟到沈寒尘身边，还待说话，就被对方捉住手握入掌中。
　　为了保护信件，临走之前陆崇宣把纸张反扣在了桌上，还在上面压了书本和镇纸。陆崇华抽出信纸，展开摊在自己和沈寒尘面前。
　　信纸中间被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了八个人名，右边则有个人，沈尚栝的名字也在右列。陆崇华仔细看过这些名字，和沈寒尘说，左边的是六皇子的人，右边的是二皇子的。
　　而更让陆崇华和沈寒尘觉得心惊的是，这笔迹明显是属于皇帝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东西被送到侯府手上，是陛下授意的，还是梁掌楼自己决定的。
　　“这是什么意思……”看完书信中的内容之后，沈寒尘不由得愣了神，“难道说，陛下是完全知道几位殿下所做之事的？”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陆崇华皱着眉，
　　陆家无人出现在这张纸上，这让陆崇华愈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和六皇子联系的事到底是因为没有被发现还是刻意被皇帝刻意压下去以此警示了。
　　前者的概率不大，陆崇华也是知道的，但皇帝最近并没有做出针对自己或者侯府的言行，甚至连提点也没有，也不只是因为还想留着他们还是已经失去了耐心。
　　要不，自己还是先安分一段日子？
　　沈寒尘的双眉也跟着拧起：“这么说的话，我或许知道陛下偏袒二殿下的原因了。”
　　陆崇华晃回神，看向那份名单，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二殿下手下的人都是早先胡尚书集团的，人数虽多，但不能保证其质量和忠心。而六殿下这边，虽然人不多，官职也不高，但都是名声在外的寒窗学子。
　　相比之下，如果遇到鱼死网破的境地，二皇子可能会比不过六皇子。
　　“所以，陛下还是偏心于二殿下的？”沈寒尘看向陆崇华。
　　“不是的，寒尘。”陆崇华垂下视线，慢慢地走到沈寒尘身边，“这不叫偏袒。”
　　沈寒尘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询问，就感觉整个人被一团温热包裹起来，与此同时，陆崇华刻意压下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制衡。”
　　制衡？
　　他忽然想起，在刚得知陛下有意利用仙物的时候，师父坐在昏黑的房中，面前着微弱烛火，唏嘘地叹出一句：“他这样自私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
　　沈寒尘顺着陆崇华的思路往下想，只感觉被对方抓住的手腕跟着升起滚烫的温度，自己的心也被这种热度一点点填满：“崇华的意思是，陛下要让两位殿下互相牵制彼此？”
　　“陛下根本没有立储的打算？”
　　“寒尘好聪明。”陆崇华低笑两声，不知为何加重了攥着沈寒尘手腕的力道，“毕竟，自己看中的东西，还是要握在手里才敢放心，不是吗？”
　　魏裕尚处于春秋鼎盛之年，且一直无病无灾，确实也不需要早早为自己定下一个继承人。
　　陆崇华见沈寒尘半低着头没理他，便不由自主地用拇指摩挲起他的腕骨：“寒尘，你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还是挺幸运的。”沈寒尘转过身对向陆崇华，“虽说自小与亲人离散，但那也还是我没有记忆的时候。”
　　“自我记事以来，便在宫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长辈的疼爱、兄姊的爱护一样不缺，与友人相交、与爱人相守的过程中也没受什么磋磨。”沈寒尘让自己靠在陆崇华肩头。
　　不像如今的皇室中人，父子兄弟之间以利为先，凡事都要挣个头破血流。
　　陆崇华只拍着沈寒尘的背部，低声在他耳边安抚情绪。
　　之后的这几天里，陆崇华便当真安分了许多，不是待在私宅里照看幺幺，就是在侯府中陪伴家人。与之相反的，沈寒尘却在这段时间里频繁地出入宫廷和各种供信息传递的场所，也见了不少人。
　　这就导致陆崇华独守空房了不知多少天。
　　若非到了中元之日，陆崇华估计自己还是捞不着沈寒尘得空的时间。
　　奚国官方没有针对中元节的仪式活动，民间却有各式过节的习俗。到了黄昏，街上便没什么人了，各住宅前倒是陆陆续续摆上了祈福的香案香炉。
　　沈寒尘是被祝英府的车马送回来的。陪在他身边一起过来的，还有古音和卫清筑。
　　彼时，陆崇华正躲在门廊下，扯着几根草给幺幺编兔子，顺便等着说好要早点回来的沈寒尘。兔子刚编完，马车轱辘的声音也传入了陆崇华耳中。
　　竹屿巷中的住户并不多，末尾这一片也就他们一家，所以陆崇华几乎可以肯定马车是向着自己家来的。
　　果然，马车停在了大门前。卫清筑率先跳下横板，对陆崇华拱手行过礼，而后转过身，颇为小心地撩起一半车帘。
　　“幺儿中午喝了点酒，现在有些站不稳，还得劳烦陆公子来扶一扶。”古音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
　　陆崇华便念了句“得罪”，而后踏上横板，弯腰探进车厢，把面色酡红的沈寒尘托着扶了出来。他下车之后，守在旁边的卫清筑立刻放下了帘子。
　　“郡主，寒尘他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陆崇华用手背贴贴沈寒尘发烫的脸颊。
　　寒尘平时就不怎么喝酒，一是因为身子弱不适合，二是他本身酒量就不太行。像今天这样有些醉了的情况，陆崇华前后加起来二十几年里，从来不曾见过。
　　古音便说，幺儿今日抱着许多器物来找自己，请她帮忙查验某几个八字的命格，谁知看过之后，幺儿便情绪低落，说自己想喝酒。
　　她本不同意，却架不住小师弟“只喝小半杯”的软磨硬泡，叫人拿了清淡的梅子酒来。 “我才出门喝个药的工夫，幺儿就把那整瓶梅子酒喝下去了。”古音轻叹了口气，语中带着无奈。
　　陆崇华看着伏在肩头的沈寒尘，微微叹出口气，和古音与卫清筑道了谢。
　　马车离开后，因为见着左右无人，陆崇华干脆把失了大半意识的沈寒尘打横抱起，直往卧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