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前尘》旧时三五月

74、第七十三章 紫微星命 说着，他摊

　　那日，陆崇华并没有把沈寒尘带出宫去。
　　因为明天就要举办测算仪式，时间匆忙又事务繁多，沈寒尘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涉虚楼。
　　本来他还想着，既然是在午边举行仪式，那自己完全可以在早朝结束后找个理由先去涉虚楼里探探消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为了排除所有被人窥伺的可能，自前日宫廷落锁起，皇帝就下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甚至在放出了消息之后，连第二日的早朝都免去了。
　　陆崇华从晨起等到黑夜降临，原本就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愈发肿胀难受，仿佛底下有口油锅在煎着熬着。他在大堂中来回走动着，时不时望向门口，期待着沈寒尘熟悉的身影能够出现。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多次有意无意经过厅堂的陆父看不下去，走过来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我刚才让家丁去打听过了，今日所有宫门都落了禁，除了祝英府茂怀郡主的轿撵，再无旁人出入。”
　　“爹，我觉得这事不简单。”陆崇华抿了抿唇，“陛下既然要严防死守，就没必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先把消息有意漏出去，又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戒严。”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不能这么说出来。
　　陆父顺了顺自己的胡子，微微抬起头看向寂寂黑夜：“傻小子，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明白。”
　　可以看得透彻，但不能说得直白。
　　“……爹说得对。”陆崇华终于止住了焦躁不安的内心，相当恭敬地在父亲面前半低下头，“是孩儿太过焦躁了。”
　　陆父惊诧地看了他好久：“你还是我那小兔崽子吗？”
　　此话一出，懵的人就成了陆崇华：“爹，你说什么呢？”
　　“还当你要跟我争什么‘公理正义’‘不为官场规矩污染’之类的。”
　　陆崇华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自己额角，怀疑自己的爹最近是听了什么唱少年意气的戏，又或者是看了什么幼子叛逆的话本子。
　　“爹，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最后，他只憋出这么句话来。
　　“是啊。”陆父无不感慨，而后看向面前的孩子，又恢复了往常那种不“责骂”两句不舒服的模样，“你爹浮沉了大半辈子，好容易现在闲下来，难道连点兴趣爱好也不能有吗？”
　　陆崇华有些搞不明白父亲的意思，索性就没说话。
　　但是陆父还是念叨着：“我说你个小崽子，每天担心这担心那的做什么，难不成是想早点继承我手上那点不值当的家业？”
　　“爹，就咱们家每月那点余钱，您是想分我和大哥每人几枚铜板？”
　　“那你就是想要为父的侯爵之位？”
　　“爹，您说有没有可能，大哥才是继承爵位的长子？”
　　陆父拉长语调“哦”了一声，然后明知故问道：“所以侯府中当家作主的，还是我这个老头子，对吧？”
　　陆崇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爹，您老人家怎么突然说这个……”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和宣儿在打算什么。”陆父背过手，缓缓往外迈步，“作为目前名义上侯府的当家人，我认为你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
　　“您的意思是……”陆崇华眼中泛光。
　　在看到父亲笑着向自己点了点头之后，陆崇华不由得笑出了声。
　　送陆父去休息之后，没有睡意的陆崇华沿着外院散步。在走到门廊下时，他正巧遇上了匆匆忙忙要往后院里走的家丁。
　　“怎么了？”陆崇华询问道。
　　家丁见了陆崇华，立刻走到他面前：“二公子，门外有人找您呢。”
　　陆崇华愣了片刻，和家丁道了声谢，接着便朝大门的方向走过去。在路上，他还在想着来人会是谁。
　　他也着实没想到，这个时候来找他的，居然会是陈甘宁。
　　“陈兄弟，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来了？”
　　“是有些事，所以叨扰陆兄弟了。”陈甘宁把他拉到门下的阴影中，压低了声音和他说道，“今日我领皇命送茂怀郡主到太后那里后，她请陛下让我送些东西到竹屿巷，说是早就该给她师叔作的贺礼。”
　　“但我去了以后，宅子的主人把这东西挑出来给我，说这不是给他们的，应该是沈公子要给你的，所以我就又到这来了。”
　　说着，他摊开手，将一串星子状的手钏递到陆崇华手中。
　　陆崇华盯着那熟悉的手钏看了许久，而后愣愣地从对方手上接过那个东西。
　　好半晌过后，他才开口问了个没什么相关的问题：“这……陛下也让你出来？”
　　“郡主这请求合理，而且这也是太后的意思，陛下自然会答应。”解释完之后，陈甘宁便和陆崇华告别了，“宫中规矩多，我就先回了，待我休假再来找你。”
　　陆崇华应了声“好”，而后回到自己卧室关上房门，将手钏拿到灯火下仔细查看。
　　几颗晶石，十余个带着弧度的面上，都没有绘制坤乾阵的图案。
　　虽然没有阵法，但是在绳结旁边的那颗晶石上，却有另一个星宿模样的图案，左边偏下的位置其中还有个用朱砂描出来的一点。
　　陆崇华摩挲着那个图案，只觉得相当熟悉。辨认片刻之后，他想起来，寒尘曾经拉着自己认过的，这是紫薇恒的图案。
　　而那被朱砂点出来的位置，似乎就是紫微星所在。
　　紫微星，是指今日他们测算的结果吗？寒尘是想通过这个手钏告诉自己测算的结果吗？
　　陆崇华把手钏放入掌心，看着那六颗颜色形状完全一致的晶石，忽然意识到了答案。
　　六殿下。
　　这样的结果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但陆崇华却还是在一瞬间经历了紧张和放松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置换。他呼出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今夜，总算是平安地过去了。
　　然而，这种平静持续到第二日的大朝时，就彻底被撕了个粉碎。
　　走在万清殿前的过道上，陆崇华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平时那些还会在宫道上接引、在大殿前侍候的宫人全部都被有意撤去了，大量的禁军接管了那些位置。
　　除此以外，因为夺储之争，各位心怀异胎的官员之间的眉眼官司，都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
　　百官齐列，帝王临朝。所有人都在等待魏裕把昨日仙物测算的结果公之于众，偏生魏裕本人浑不在意似的，先是悠悠然听完了诸位官员的述职，而后挑出几件不怎么要紧的事当廷议论，直到最后，他才向后一靠：“还有一事，昨日正午，朕已托涉虚楼之人测算了诸位皇子的紫微星命。”
　　来了。陆崇华微微皱了眉。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身处于这种环境之中，他还是免不了高高吊起了自己的心。
　　朝堂中的焦灼氛围愈发浓重。
　　魏裕脸上带着笑容，仿佛在欣赏众人的心被自己牵着走的模样。他放缓了语速，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依照仙物的指事，朕的这些皇子中——”
　　陆崇华仍是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笏板，努力放松因紧张而趋向于急促的呼吸。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魏裕却又不做声了。
　　他好像在等待一个契机。陆崇华抿着唇，悄悄地抬起眼想看上首皇帝的表情，他会是在等待什么？
　　还没等陆崇华想出个所以然来，从门外走进来的人就替他解答了这个疑问。
　　梁庭空出现在了万清殿门口。
　　他穿过文武百官，走到队伍的最前列，微微对皇帝点了点头，而后捧上卷文书样的东西。
　　但魏裕没有让内侍去拿，而是指了指自己龙椅旁边的位置，对梁庭空道：“闻行，到这里，你来宣读。”
　　梁庭空停了片刻，毫不客气地走到魏裕指的位置，甚至连文书都没有打开：“二皇子。”
　　满朝哗然。
　　支持二皇子魏成铭的人，以胡尚书为首，面上皆是一派喜色，仿佛已经抓到了名利双收的未来。而那些支持六殿下魏成靖的臣子，大部分都在维持着面上的神情，另外还有一部分，则在偷偷把心思和视线投放到了魏成铭身上。
　　至于那些立场不明的或者中立的，如今就都在观望了。
　　怎么可能？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不应该是这种结果。陆崇华拧起眉，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将底下所有人的表现都收进眼底之后，魏裕哼笑一声：“闻行，你连文书都不打开，旁人若是不信该如何是好？”
　　梁庭空横了他一眼，接着很随意地抖开那卷文书，将有文字的那面展示给众人。
　　他这样的举动，让陆崇华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在自己的印象当中，不管梁掌楼对陛下有多大意见，他都不会在公众场合把这股气撒出来。
　　如果反过来想想，这个举动是不是能够证明，他对这件事很是不满？
　　陆崇华偷偷看着周围的情况，发现似乎再没有人注意到梁庭空的这些行为。于是，他大着胆子抬起视线，迅速和站在皇帝身边的梁庭空对视了一眼。
　　但这一眼并没有让他感到安心。
　　“诸位，紫微星命不过是个参考的标准。”魏裕的声音刺入细碎的讨论声中，“不然，朕这龙椅，岂不是也要坐得良心难安了？”
　　倏忽间，万清殿又陷入了寂静无声的局面。
　　陆崇华将视线转移到帝王身上，只看见他似笑非笑的冰冷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