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前尘》旧时三五月

63、第六十二章 傲骨柔情 “我会让他

　　陆崇华只觉得，自己想和寒尘亲近真是件不易之事。
　　不然怎么每次都会有人来打扰？
　　方才他刚要碰到沈寒尘的双唇，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门口那人分毫不知自己搅乱了房中的旖旎，直将那扇木门砸得哐哐作响：“陆副尉，李将军找你商量事情呢。”
　　“知道了，就来。”陆崇华退开些许，有些着恼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沈寒尘含笑垂眼，将手搭在对方肩上推了推：“去吧。”察觉到了对方的失落，他便又凑上去轻声哄他：“李将军找你，想来是有什么大事。你且安心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陆崇华颇为不舍地捏捏沈寒尘的手指，又把他的手拉到嘴边蹭了蹭，然后转身离开。
　　实则李将军这么急着找陆崇华，还真是为了件重要的事。
　　之前留城被矻国攻占，对方有很多事情就被转移到了留城。后来窦治鼎离城，施何履匆忙南下，奚国军迅速收复城池，导致矻国有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处理，只能留在了这里。
　　李将军这段时间主要忙活的，就是这件事。
　　他想看看能不能从这些遗留下来的信件、文书或者布防图中找到些许能够反击的可能。
　　可惜几天下来，一无所获。
　　直到半个时辰前，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留城太守府书房的窗前。
　　“那信鸽身上带了什么消息？”陆崇华跟在李将军身后，闻言出声询问道。
　　李将军摇头说了句“不止”，而后推开书房的门，从旁边抽出一张不过一指长的纸条递给陆崇华。陆崇华接过纸条仔细看了遍，就被其中所写的内容震到了。
　　那纸条上说，因为奚国已经有所警戒，所以暂停了和寻靡城之间的火器交易。故此，他没有办法再暗地里向矻国偷运火器了。
　　“这么说来，向矻国运送火器的事情就有眉目了。”陆崇华将纸条还给李将军，“可是我们还不能确定这是从谁手上发出的。”
　　李将军捏着下巴想了想，而后耷拉下了眉眼，轻叹出口气。
　　陆崇华见状，立刻出言道：“在下觉得，是寻靡城的人概率更大些。”
　　“为何？”李将军双眼泛起了希望的光。
　　“国内能碰到这批火器的人不多，都是干不出这些动摇国本的事情的。”陆崇华和他解释说。
　　这批和寻靡城交换的火器从鲁班坊出来，被查点后运送到寻靡城，过手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户部胡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还有寻靡城派来和他们对接的人。
　　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虽然各有站队，但他们绝对不会做侵损朝廷安危的事情。
　　至于胡尚书，虽然陆崇华对这位国丈有些偏见，但他也不否认，胡尚书的心还是朝向陛下的。
　　毕竟做到这个位置，胡尚书可以说是朝廷中最能看清形势动向的，用长期荣华富贵换取短暂暴利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照你这么说的话，倒真有可能是寻靡城的人做的。”李将军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思虑良久，他便要去给魏成靖和京都发信。
　　但陆崇华只觉得奇怪，因为邵栎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像他这样的人，有可能会冒着暴露和与邻近奚国决裂的风险，转而费财费力去讨好千里之外的矻国吗？
　　“真乱。”陆崇华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真麻烦。”
　　不过这件事并不需要他来操心。
　　陆崇华和李将军核对了要送出去的暗语，又商量了留城复建和军队排布的相关事宜，就被催着回去休息了。
　　等他回到客栈时，沈寒尘已经不见了踪影。
　　问了客栈里的小二，陆崇华才知道，原来他前脚刚走不久，后脚沈寒尘就被人请去帮忙处理伤员的事情了。
　　陆崇华有些失望地叹出口气，在房中转了几圈，发现找不到事情可干，便索性去敲开了齐携和叶聚然的房间。
　　幺幺的腿伤已经被叶聚然治好了，这会儿正被齐、叶二人拉着学走路。
　　稚子的咿呀之音，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众人心中的负面情绪。
　　见着陆崇华，本来就笑不停歇的幺幺笑得更欢快了，立刻飞快地爬进陆崇华的臂弯中，贴在他怀里拍着手掌。
　　“乖幺幺。”陆崇华心中欢喜，抱起孩子轻轻拍着，又忍不住亲了亲他幼嫩的脸，“跟着叔公有没有听话呀？”
　　“听！”幺幺把自己的脸埋进陆崇华的颈窝，蹭了他半身奶香。
　　齐携走到陆崇华身边，指点他调整抱孩子的姿势：“这孩子聪明得很，就是天天想找你和幺儿。”
　　叶聚然今日心情颇好，也跟着上前逗弄孩子，同时出乎意料地和陆崇华道：“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把幺幺带回去，孩子这么大，又和你们亲，可不能缺了你们的陪伴。”
　　等战争结束……
　　陆崇华眼神暗了暗，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玩闹似的用自己下巴上冒出来的胡渣轻蹭幺幺的脸：“好，等北境的事情结束了，我和寒尘就带着幺幺回家。”
　　三人围着幼儿逗弄许久，齐携忽然问陆崇华：“陆小子，你今日没事吗？”
　　“方才和李将军商量过事情回来。”陆崇华牵着幺幺的藕节似的手，带他走了一段路。
　　“哦？”叶聚然似乎对此颇感兴趣，“你们商量过关于窦治鼎的事吗？”
　　因为是亲近的人，所以陆崇华就没避着他们，就直说是发现了倒卖火器的线索。
　　不仅如此，陆崇华还顺便把自己的分析跟两位前辈说了。
　　“我也觉得是寻靡城的人。”齐携沉思片刻，出声道，“苍烟之前和我递过消息，说寻靡城中最近也不太平。”
　　“怎么，有人不满意那城主一人掌权？”叶聚然猜测。
　　齐携点头应了声“是”。
　　陆崇华听着只觉得更晕了。但是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他又找出了点可以延伸的细枝末节：“前辈认得苍烟姑娘？”
　　“……故人之徒。”齐携面色微僵。
　　见他这副明显不愿意提及的模样，陆崇华也就不再询问了。
　　房中的气氛忽然冷却了几分。
　　幸而也就在这时，长时间没有被他们关注的幺幺不满于被冷落，口齿不清地嚷着“娘亲”和“叔公”，从床榻的对面颤颤巍巍地迈步向他们走来。
　　在场三人的注意立刻就被小家伙吸引了过去，屋中的氛围也重新热络了起来。
　　待到幺幺磕磕绊绊地走出几步来到陆崇华身边时，陆崇华早便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将小孩抱进了怀中：“好幺幺，真棒！”
　　木门开合发出声响，沈寒尘惊喜的声音也随之传来：“幺幺能走路了？”
　　听得声音的小孩在陆崇华的臂弯中转过身，向自己走过来的沈寒尘伸手讨要拥抱：“爹！”
　　齐携看着面前三个半大不大的小孩俨然一家子的模样，不由得拉着叶聚然后退几步，暗地里弯了手肘捣捣他的后腰：“师弟，你瞧他们……”
　　叶聚然点点头，视线仍落在前方，嘴角也牵出柔和的笑：“幺儿若能得个这样的家，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你答应了？”齐携纳罕道。
　　“怎么？”叶聚然看了眼身边的齐携，“难道在师兄眼里，我就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齐携挑起眉，笑着拍了拍叶聚然的肩。
　　那天晚上，幺幺是跟着沈寒尘睡的。
　　陆崇华借着李将军让他好生休息的名头，愣是在沈寒尘那里取得了占半张床的权力。
　　等沈寒尘把幺幺哄睡之后，陆崇华便迫不及待地把他带上了屋顶。
　　天淡星稀，唯一轮圆月被春夏之交的风浸染。
　　“崇华怎么突然想到要来赏月了？”
　　“好寒尘。”陆崇华抬起右手揽过沈寒尘的肩，“今天两位前辈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把幺幺带回家。”
　　沈寒尘顺势靠到陆崇华的肩头，闻言“嗯”了一声：“这不是很好吗？”
　　陆崇华的手指摩挲着沈寒尘右臂上的布料：“确实很好，但是我总觉得……”
　　他当然想和心上人有独属于自己的小家，但每当他兴致勃勃地想到这个问题，就会连带着想起，在这条茫茫边境上，葬送了多少生命，破坏了多少家庭的幸福。
　　通过陆崇华的眼神，沈寒尘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他直起身子，伸出双手捧着陆崇华的脸，让对方面向自己：“崇华，你在战场上的时候，可有想过要退缩？可有想过重来一世，死在这里也难甘心？”
　　“自然是没有的。”
　　“那你每次上战场的时候，想的都是什么？”
　　“……我就想着，把他们打回去，边境三城和国内的人就不用再受战争的困扰。”陆崇华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面前的人，“寒尘是说……”
　　沈寒尘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和幺幺……”陆崇华嘴唇微动，还待再问。
　　“崇华。”沈寒尘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而后放松双臂环住了对方的脖颈，“我说过的，你在的地方一定有我，边境安好我就安好。你只管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不管是几生几世，就算哪天你真的……我都会照顾你的亲眷，抚养幺幺长大，待在涉虚楼做我该做的。”沈寒尘缓缓向陆崇华靠近，“我会让他们知道，我的英雄、将星，也是他们的荣耀。”
　　陆崇华不再犹豫，手托着对方的后颈，直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点距离。
　　素月的光是柔软的，拂面的风是清甜的。本是自然造物的钟灵毓秀，但在呼吸交缠之间，这些春花秋月都不值得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