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前尘》旧时三五月

3、第二章 江南祸事

　　这日下了早朝之后，陆崇华照例去了涉虚楼。
　　刚走到楼下，他就迎面撞上了匆匆自楼内走出来的一位熟人。
　　“梁掌楼。”陆崇华站定在原地，规矩地朝人行礼。
　　梁庭空闻声停下步子，对着面前的少年点头：“陆小公子这时候来，是为了找幺儿的？”
　　陆崇华刚应了声，就听见对方同自己道：“幺儿就在楼内，小公子请自去。我有事要找陛下商讨，这便不作陪了。”
　　他神色凝重，转身往万清宫的方向走去。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其实陆崇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他目送梁庭空离开，而后轻车熟路地走进了涉虚楼内，踏上梯子再转个弯，很容易就在书室内找到了沈寒尘。
　　细微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陆崇华没舍得出声惊扰，反而是沈寒尘似有所感地抬头：“崇华？”
　　“怎么就坐在这里看书，也不怕冻着。”陆崇华迈步到对方身边，把捂在怀中的袖炉塞到沈寒尘手中。
　　“我没事的。师父出门了，师兄师姐也不在，我就来这里打发打发时间。”沈寒尘觉得暖了就把东西还了回去，然后拉着人往自己的房间里带，“倒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毕竟在他心里，这是对方第一回进涉虚楼内，寻到这间书室该是很不容易的。
　　陆崇华跟他进了屋内，面不改色地扯了句谎：“方才在楼下遇见梁掌楼，他给我指了路。”
　　沈寒尘点点头，给他倒了杯热茶，然后听见对方问自己：“我见掌楼行色匆匆，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昨夜风大，师父怕吹到音师姐，就把通往观星台的门窗关了自己上去。也不知是观测到了什么，今早刚出来就走了。”说到这里，沈寒尘微微蹙起了眉，“朝堂上没有说什么吗？”
　　陆崇华摇头：“……若是真有什么问题，那可能还要过几天。”
　　果不其然，新正都没有过完，北境那边就传来了矻国夺城的消息。
　　皇帝魏裕坐在主位上，脸色很是难看。他先是扫视了一圈下方都垂着头的大臣，然后直接点了陆崇华的名：“陆守备，都说虎父无犬子，朕予你副将之权，这抵御外敌、收复失地之事，便由你协助镇国将军去做吧。”
　　陆崇华和镇国将军一道出列领了这个任务，即刻被魏裕挥退去整顿兵马。
　　“众卿，收起你们那点心思。”待陆崇华走出去之后，魏裕才悠悠道，“此事涉虚楼早有预警，你们还是先想想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
　　说完他便散了今天的早朝，率先离开了北辰殿。
　　陆崇华此行走得很急，也就没来得及告诉沈寒尘。等沈寒尘收到消息时，他已经随着军队出了京都几十里地。
　　北境形势紧迫，他不能耽搁。了解过当地情况后，他便按照地形条件定下了方略，打算先探探矻国人的底。
　　家族里教的是兵法战术，但以前的经验则告诉他利用人脉和别的手段同样重要。陆崇华先差人混进矻国人占领的城中散播对矻国不利的消息，而后故意挑着半夜或清晨的时间去折腾他们最为出名的骑兵，如此反复几天，再集中主力一举攻城。
　　收回两座城后，陆崇华又改变了策略。利用地形同时从两侧俯冲而下，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直接打乱矻国军队的节奏，接着顺利收回这座城。
　　这样一来，他收复城池的过程倒也不这么艰难。
　　只是矻国人也不傻，到了最靠边的关城时，他们便事事做得稳妥，半点破绽都没给陆崇华留下。军中所剩的粮食物资已经不足，江南和朝廷那边的补给却迟迟未到，陆崇华不敢托大，但也知道日子长了也不是好事，就只能重新订了几个方案交给一众将领讨论。
　　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趁着粮草还未耗尽，选择某个夜晚，主力从正门进攻，分出另一只队伍从后方包抄，用最快的速度收回关城。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办法，但他们和矻国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再拖下去只会对自己不利。陆崇华握紧手中的兵器，等前方的烽烟腾起，便带着这边的人攻向后方的城门。
　　天将明时，烽烟渐息。陆崇华甩了甩有些发颤的右手，也不管身上的伤如何，立刻就带了人进城处理后续的问题。
　　陆崇华在关城这边又待了段时间，等到城中的百姓能够恢复从前的生活状况，他才帮着清点好军中的伤亡人数，重新整顿了边境的布防，而后辞别了留守边境的镇国将军，带领部分人员回京都复命。
　　去时还是白雪纷飞，回来时已经夏木成荫。
　　收复失地的成果让魏裕很是满意，他当即升了陆崇华的官职，并叫宫人抬了一箱子赏赐送到侯府上。
　　然而陆崇华不在意什么赏赐，他现在只想去看看已经半年多未见了的沈寒尘。封赏仪式结束之后，他以“有要事处理”为由婉拒了战友私下聚会的邀请，随即直奔涉虚楼而去。
　　刚走近涉虚楼所在的位置，陆崇华就看见沈寒尘和另外两个人背对着自己凑在树下。从那些隐约传过来的话语听来，他们似乎是在讨论星轨。
　　“咳，寒尘。”陆崇华刻意发出些声响引过那边三人的注意。
　　“崇华，你总算回来了！”沈寒尘惊喜地跑到陆崇华身边，然后转回身来朝后方的两人眨眨眼，“师兄，师姐，我可以……”
　　司珏辰看了眼身边掩唇而笑的古音，然后对沈寒尘摆了摆手：“去吧，好好招待人家。”
　　沈寒尘笑着应了声，便带陆崇华去了自己房间。
　　“我那天算到你此行去北境会有麻烦，你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吧？”沈寒尘这么问着，手已经在陆崇华周身探过一圈。
　　陆崇华赶紧抓住他的手：“后期粮草供应不足，还算好，我没事。”
　　“粮草没有供应吗？”沈寒尘蹙了蹙眉，然后稍稍抬头看着陆崇华，“看来江南那边确实出了点问题。”
　　“怎么？”陆崇华虽然这么问，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惊讶的神情。
　　“五月时我观星测算，发觉江南那边有异，只是后来异象消散，我便也没太在意。”沈寒尘抿了抿唇，继续道，“直到前两天江南的官员上报，说百姓反应秧苗坏死，而且也查不出什么原因。”
　　“所以他们觉得有怪异之事，想要你们去看看？”陆崇华很自然地顺了下来。
　　沈寒尘低头“嗯”了声：“师父要我出去看看。”
　　陆崇华觉得对方有心事，便揉了揉他的手：“你在担心什么？”
　　“……照理来说，这事儿应该轮不到我啊。”沈寒尘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了，“而且师兄昨日给我算了一下，说是不太好。”
　　闻言，陆崇华也跟着跳了下眉心：“那梁掌楼的意思是？”
　　“他说这一趟里有我的机缘，所以就只能我去。”沈寒尘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的道行不知比他们高出多少，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更何况每个人都命格皆有轨迹，再如何也不会脱离大概趋势。沈寒尘心里清楚，但毕竟前路未知，他还是免不了会担忧。
　　陆崇华抿唇静默片刻，然后宽慰道：“寒尘放心去，不会有事的。”
　　之前他独自前往时尚能应付好归来，更何况这次……自己想要陪着他一起去。
　　“我也不是担心出事，就是……”沈寒尘垂下视线，翻手捏着陆崇华右手的骨节，“涉虚楼奉上意观星测命，江南出了这样的事，需要我时自然义不容辞。但一来我不曾独自出过远门，二来若是人祸我也确实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安抚不了当地的百姓，只怕还要让他们失望。”
　　听得这番话，陆崇华微微笑道：“寒尘，百姓皆知涉虚楼最是厉害，行事也是为国为民，或许对江南的百姓来说，你的到来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抚。再说了，凭你的性子，真舍得叫当地的百姓失望？”
　　“那自然不会。”沈寒尘摇摇头，继而抬头对陆崇华道，“所以我去请陛下点了位农事教授共同前往江南。”
　　从涉虚楼出来之后，陆崇华又绕弯回了万清宫。
　　“陆卿的意思是，要陪着那涉虚楼的小仙童去江南？”魏裕把批好的奏折放在手边，看似随意地瞥了眼立在下首的人。
　　“是，还望陛下成全。”
　　魏裕意味不明地笑笑：“看来陆卿与那仙童的关系是真的好，之前胡贵妃说经常看见你们在一起时朕还没在意。”
　　“陛下恕罪，臣与寒尘幼年相识，且年龄相仿兴趣相似，平日里难免比旁人亲近些。”陆崇华朝上方行礼，教人挑不出任何错误，“陛下之前不曾在意，是因为陛下清楚侯府三代承蒙皇恩，涉虚楼也只遵皇命办事，我们都不会有不忠于陛下之心。何况，还有寻靡城之事……”
　　座上的人思索一阵，随即朝他摆了摆手：“罢了，以你现在的官位身份，也是担得起这职责的。”
　　这意思便是同意自己的请求了。
　　陆崇华躬身行礼，嘴角微微上扬：“多谢陛下。”
　　他告退走出，没注意到身后帝王的沉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