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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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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意识在一片深海之中不断地下沉，下沉……
四周是浓墨一般的暗色海水，很多奇形怪状的生物都在静默地穿过一个个涌动的透明气泡。
但奇怪的是，当看到她的那一刻，它们都有志一同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凝视着她。这种凝视并不是视线的投射，反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海水在触碰她。
可她甚至不能确定这群生物是不是都真正地拥有眼睛。
当这种想法从心底里冒出的那一刻，她就惊恐地发现，原本像是墨一般的海水里忽然出现了铺天盖地的眼瞳。
它们都是血红色的，从四面八方死死地注视着她。
“啊——”
“惠美，惠美，怎么了？别害怕，姐姐在这里。”
2006年春末，海音寺宅邸——
纸拉门被猛地推开，一连串踩踏木地板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接着是一双柔软的手有力把她托在了怀里。
“惠美……惠美……”
她感受到一股轻柔的，像在是哄闹脾气的孩子的拍打。在那股力量的促使下，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环抱她的少女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相貌。
可明明是孪生姐妹，站在一起的时候，却没有人会错认她们。不同于她身上所萦绕的柔弱之感，海音寺由美显得英气勃勃。
她长年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腰际还佩戴着一只通体碧蓝的长剑。
那是海音寺家主的象征。惠美很喜欢那把剑，尤其喜欢姐姐挥舞它的时候。在因为病痛而竭力忍耐的大段时光里，海音寺由美都会试图用剑舞哄妹妹开心。
在她们还小的时候，剑比由美的身子还要长。可她还是肃着一张脸，尽力把它抓握在手里，跌跌撞撞地，给病歪歪靠在床上的惠美跳了一出四不像的剑舞。
“姐姐——”惠美软软地拖长了调子。
海音寺由美正侧坐在床边揽着妹妹，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部。听到惠美撒娇的声音之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亲昵地把脸颊贴近妹妹的额头。原本滚烫的皮肤已经降了温，只是人看上去还不太精神而已。
“下次不可以乱跑了。”她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额头，“还吃冰淇淋，发烧发了一整夜呢。”
话音刚落，纸拉门的隔扇边就探出一个笑嘻嘻的白毛脑袋。惠美眼睛也在一瞬间亮起来。
“由美酱，家长把小孩子管太严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个子高大的少年明明生得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正经起来很能唬人，可偏偏没个正形，也不好好站着，就像个软绵绵的史莱姆，嘭地黏到了门上。
被他斜倚着的脆弱的纸扇门在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啦声响。
但他却仿佛毫无察觉，说话的尾音微微上翘，在空气中幻化出荡漾的波浪号，周围处处都充满了蛋糕一般甜蜜的气息。
“你说是不是啊，由美酱~”
还在教训妹妹的海音寺由美不为所动，只有眼刀如风一般飞过去。
“我还没说你呢！五条悟。下次再不经过我的同意带惠美出去乱晃，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她一边说，一边把惠美身后的枕头堆叠到一起，弄出一个适合病人靠着的姿势。然后顺手把床头的一杯温水递到妹妹的手里，盯着她乖乖地喝下去。
“由美好不讲理，明明是惠美和我一起跑出去的。”
“她是我妹妹，你是吗？”
“也不是不可以嘛。悟酱没有学姐的爱，好寂寞~”
少年五条悟一瞬间变成了一棵扭动的海草，海音寺由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然后从惠美身后抽出一个枕头。
“姐姐，别——”
“啪！”正中红心。扭动的海草变成地上翻滚的白毛拖把，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乌鲁乌鲁”的奇怪声响。
“不用理他。”转过脸来，面对着脸色微微苍白的惠美，由美又和颜悦色起来，“再好好休息一会吧。原和介很快要回来了。”
原和介？惠美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孪生弟弟。和年长以后，为了求学离开家的姐姐不同，其实从原和介生下来开始，他们三个就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
最常有的离别也不过是现在。因为就读于京都咒术高专，他们有时需要外出完成任务。但最远的界限也不会超过京都周边，他们每晚也必定回家过夜。
其实自己已经成为了原和介完全无法摆脱的负担。
她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偏移的同时，对上了那一双仿佛被晴空亲吻过的碧蓝瞳眸。那里面写满了可怜兮兮的意味。
啊，五条君。惠美禁不住拽了拽姐姐的衣角。
“姐姐——不要怪五条君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没有你的允许，就让五条君带我出门。”
她含糊的话语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里浮现出波光粼粼的水雾。海音寺由美没好气地盯了她一会，最终逐渐放软了神情。
“好吧——那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五条悟的身边就旋风一样地刮过了另外两个人影。
“海音寺惠美！”
冲进来的是惠美的两个弟弟。孪生兄弟之中的弟弟海音寺介气势汹汹地走到病床上的惠美面前。哥哥海音寺原朝着一边的海音寺由美微微一颔首，非常恭敬地喊了一声家主，才坐到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介就像炮仗，而原像冰雪。惠美想。而如她所想的那般，海音寺介已然叽哩呜噜地开炮了。
“又是那个五条悟对不对？既然身体不好，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呆在家里呢？”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惠美非常熟练地低头，而海音寺原也非常熟练地呼噜上她的脑袋。但海音寺介做不到像兄长那样那轻轻放过，他看起来非常生气。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这样。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就请好好保重啊。知不知道我们两个作为锚，到底为你牺牲了什么？”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惠美透过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下四周。海音寺由美连同刚刚还在耍赖的五条悟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场了。察觉到这个情况后，她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锚，在这个家里是一个很难被公开谈论的话题。
惠美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那大家是不是能够轻松一点。
她并不介意谈及到这个词，甚至是满心愧疚的。但是对于姐姐和已经去世的母父而言，锚似乎一直都是颇为禁忌的词汇。介在小时候提过一次，就被他们罚到祠堂里悔过。
海音寺介一直很倔。那天，一向和蔼的母亲难得动了气，但介就是拒绝承认自己有错。其实本来就没有错，他只是说了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而已。惠美也不记得事情发展到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她唯一的印象就停留在，介半死不活地被原拖回了房间里。
她垂着头，打算任由弟弟再发泄下怒气。但介已经被原厉声呵止。
“够了！介！不要再说胡话！”
他往常都似玉色一般温柔的脸上难得出现这种严肃的表情。海音寺介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但最后还是住了嘴，只小心翼翼觑了惠美一眼，确认她的神色并无异样。
她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她并不觉得，她脆弱到，就连锚这个词汇都可以刺伤自己。真正要谈论的话，锚的存在，伤害的应该是原和介两兄弟。
可他们一直都很紧张。
海音寺原没有再看弟弟，他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伸出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感受到那和常人相差无几之后，他再次开口，以非常温和的语气对她说道：“下次再小心一点就好了，姐姐。不要听介胡说，也不要去管别人怎样看待，只要你开心就足够了。”
“原！你是要纵容她再那么肆无忌惮地折腾下去吗？有一天她会把自己的命都玩掉的！”
“生命苦短，就像春花一般易逝。如果期间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又和被套上绳索的木偶有什么样的分别呢？”
“你要感谢五条君。他让姐姐看见了更多的可能。”海音寺原用眼神再次制止了海音寺介的未竟之语，安抚般地摸了摸惠美的脑袋。
“不要产生负担，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所以，请按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
五条悟走出和室的时候，正看见海音寺由美面朝庭院的方向。她像是非常疲倦一般，永远绷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弯曲，倚靠在木制的栏杆上，眼神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你来了——”
明明眼睛都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是感知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来人。五条悟禁不住露出一个笑容，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背倚靠在围栏上。
“由美在抽烟啊。”他用非常轻松的口气说道。
“这可是我难得的放松时刻。每天总是有那么多事，怎么做也做不完。”
海音寺由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点燃的女士香烟。烟雾在手指周围升腾着，他在一瞬间也好像看不清她的眼睛，它们就像那些雾一样迷离。
“不打算好好和久别重逢的家人们团聚一下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那里他们才没办法好好说话。”海音寺由美斜了他一眼，对方就仿佛是没有骨头的面条一样，软绵绵地挂在了栏杆上。
“那是因为，由美有时候真的需要改变一下大家长的作风哦。”五条悟笑了笑，摊开手指，百无聊赖地在空气中划来划去，“看顾太紧的话，孩子是得不到成长的。”
“我要是真的一步不肯放松，你以为你有机会把惠美带出去吗？”
海音寺由美就着手中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是因为身体原因，才不允许她到处乱跑的吗。这点你比我清楚。”她闭上眼。周围的鲜妍景色霎时仿佛褪去彩色的黑白默片，死去父亲的影子就像是鬼魅一般在她的记忆里晃动。
“你们明明是双胞胎啊！咒术界的双胞胎不是有着很深的羁绊吗？为什么你那么健康，惠美那么虚弱？”
对方红彤彤的瞳眸就像是浸满了血一样的诅咒。
“是不是你抢走了你妹妹的健康！你这个魔鬼。”
海音寺由美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有一截烟灰掉落到腕上，烫的发痛。
“由美？”
“我没事。”
睁开眼的那瞬间，世界重新回归正常。她把涣散的视线收回来，盯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我很感谢你带着惠美去感受了那么多东西。但我绝不会允许我的妹妹嫁到五条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