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岛》for柚

2、不可告人的秘密（1）

　　第二天清晨。

　　半夜下了场雨，早上起床时地砖上还有未干的水迹。

　　林鹤乔晾完衣服坐到桌前吃早饭，她已经很多天没好好吃口饭了，学着阿嬷的方法给自己做的糖粥。

　　水放多了，粥有些稀。

　　她刚喝了一口院子的木门就被人用力推开，木门往院墙上撞击出咚的一声，风也跟着灌进来，把架子上刚晾晒的衣服吹得左晃右晃。

　　林红梅穿着一身俗气的大红色蝴蝶图案的宽松裙子走进来，一进门就大喇喇地把鞋子边沿沾上的泥巴往屋子挡水槛上蹭。

　　接着从桌子下抽出长凳，凳子脚在灰色的地砖上刺啦划出一道声响，她矫揉造作地撇嘴给了不理会她的林鹤乔一记白眼。

　　林鹤乔继续喝粥的动作，等她开口。

　　“鹤乔啊，你阿嬷过世，我也是难过的，你阿妈也不管你，估计她也是不会回来了，攀上高枝了，哪儿还想到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林红梅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说。

　　“前些日子听村头的香兰嫂子说，她女仔去北城找工作，想着好歹是沾着亲的，总归你妈得帮着说句话吧，得，连个电话都打不到你妈那儿，好大的集团呢，还就不能给找个工作啦。”

　　林鹤乔吹凉勺子里的糖粥，任林红梅一个人表演单口相声。

　　“你说巧不巧，这个什么集团啊，前些年还来过南湾呢，你们那个初中，什么优秀奖学金，你拿过的那个，不就是他们办的，人家都传呢，你妈怕是早就跟人家勾搭上了。”

　　这话一出，林鹤乔喝粥的动作瞬间顿住。

　　“过上好日子了，你妈可想不到你，要不怎么没把你接过去呢。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说你囡仔时，爸妈不在家，我作为阿姑毋亏待过你啊，什么好东西不给你留一份儿。”

　　“不亏待？好吃好喝是你胖儿子的，洗衣服洗碗的活儿都是我的。”林鹤乔心里嗤笑一声。

　　“好的你怎么就不往心里记。”林红梅撇着嘴嘟囔道。

　　林鹤乔觉得自己可能失忆了。

　　因为根本没有。

　　“你妈是不要你啦，现在就剩下我跟你最亲，阿姑不会害你的，你看你还没成年，那么一大笔保险金肯定要由大人来保管的，等你——”

　　“什么保险金？”

　　林红梅哼笑一声：“你阿爸出事前给自己买的意外保险啊，瞒得深啊，我可问过了，你阿嬷治病可没花到那么多钱就去世了。”

　　林鹤乔不可理喻地看着眼前的林红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林红梅根本不理会，想着林鹤乔以后就是个没人管小羔羊，还不是任由她拿捏，态度越发嚣张。
　　“还好买了这个保险，要不然你阿爸还白丢了一条命，这下也算是死得值喽，你说——”

　　话音未落却听见啪的一声，林鹤乔把勺子拍到了桌上。

　　此时，日光破云而出，倾泻在小小的院子里，地砖上的雨迹渐消，衣服随风摆动。

　　吴妈将落地窗前的遮光帘拉开，耀眼的阳光顿时把宽阔的客厅照得敞亮，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大片的双瓣茉莉和天竺葵，是花开正盛的好时候。

　　“小屿，早餐快好了……你不吃早餐了？”

　　吴妈站在客厅里有些担心地看着阎什屿摇了摇头，从院子里骑了单车出门。

　　“唉~这孩子。”

　　十分钟后，丰盛的早餐被佣人摆上餐桌。

　　阎良转了一圈没看到阎什屿的身影，问过才知道这小子一大早就出了门，车库被他派人上了锁，阎什屿骑的单车走的。

　　估计走的时候一肚子火呢。

　　阎良觉得自己才应该一肚子火，一大清早的就不让他快活，吃早饭的时候他也不痛快，想到昨天下午参加朋友晚宴，一说到孩子，人家孩子倒是这个拿奖那个优秀的，谈到他，阎什屿让他都不好意思讲话，只能讪笑。

　　“怎么不高兴了？一大早谁惹你不开心了？”

　　唐荷温柔似水的眼神让阎良皱着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些。

　　“还不是那臭小子，前些日子跟着一大帮公子哥去飙车，以前是玩摩托，陆家那位少爷不就是玩摩托差点要了小命，这群小子就是不听管。”

　　唐荷没说话，只是笑着，她从不会越矩地在阎良评判孩子的事上致词。

　　阎良越想气越越不打一处来：“还是女儿好，老刘家的女孩儿不知道多听话，还懂事，对了，我怎么记得你家那个是个女孩子吧。”

　　想到林鹤乔，唐荷怔了一秒，随即又恢复她一往的温柔面孔。

　　“是啊，比小屿要小两岁，不过小学的时候跳过一级，再加之上学早，现在也快上高三了。”
　　阎良弯了眉，夸赞道：“看来是个成绩不错的乖孩子。”

　　唐荷笑了笑：“你可别夸她了，不过说起来，你还是见过她的。”

　　“什么时候？”阎良不解地问。

　　“两年前，南湾初中，公司当时去做慈善捐助。”唐荷回道。

　　阎良回忆了一下，顿时是觉得对那个女孩儿有些印象。听说初中三年从来没有下过年级第一，老师们提到她都是夸奖。

　　看着阎良有了些笑颜，唐荷从精致的白瓷盅里盛了一碗海鲜粥，递到他面前，温声道：
　　“本来是专门煲给小屿喝的，这下便宜你了。小心，还烫着呢。”

　　林鹤乔端起面前的那碗糖粥，起身往喋喋不休的林红梅头上一扣。

　　稀淋淋的糖粥还在冒热气，顺着林红梅的额头往下淌，她一下没回过神来。

　　“大清早的穿一身红，你也不怕冲撞了仙人报应到你儿子身上。”林鹤乔面带愠色地指着对面的落粥鸡，“赶紧走。”

　　愣了两秒，林红梅反应过来，她蹭的站起身咬牙切齿地看向林鹤乔。

　　“你个没娘教养的野孩子，简直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你阿嬷过世了，这房子可是我阿爸的，以前让你们住着，那是因为我感恩你阿嬷伺候我阿爸，对我嘛，也还行。现在，人不在了，让你这个黑心的女仔住着算怎么回事儿。”

　　“你滚不滚！”

　　林红梅清理着头发上的残粥，抬头就见林鹤乔抄起房门后的铁掀朝她走过来。

　　紧接着，院子的木门再次被用力撞击在墙砖上。

　　放回铁锨，林鹤乔卸了力气似的靠在门框上，又想起刚刚林红梅说的保险单，她凝眉走向里间，阿爸重要的东西都会收拾在唐荷和他结婚时带过来的红箱子里，箱子有些年头了，边缘处有些掉皮。

　　没有密码，打开就看到一箱子林鹤乔的获奖证书和奖状，还有一些她从小打到大的毕业照，以及出生证明还有打疫苗的单子。

　　她继续翻找，抽出一张报纸，正面黑色标题大字‘阎氏集团走进南湾中学捐赠助学暖人心’。
　　底下配着的是她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演讲的照片。

　　两年前。

　　初遇阎什屿是凤凰花凋谢的季节。

　　一周前老师就通知林鹤乔准备好演讲稿，她是以今年南湾市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南湾一中的，整个暑假她都在疯玩，白天带着林宇去后山摘晚熟的红绣球，下午太阳西沉，两人跑去海边的石堤坝能捡到跟着潮水涨过来的海星和小水母。

　　那天阳光明媚，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加长款轿车驶进南湾中学，后面还跟着几辆商务车，是一同随行的各家报社记者。

　　学校领导客气地将他们迎进校园，阎良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的是十六岁的阎什屿，他微抿着嘴唇，全程都没有笑过一次，表情很明显，他并不喜欢这次出行。

　　学生们被通知在下午回校参加这次活动。

　　林鹤乔帮主任拿好资料去操场，她穿过走廊正准备转身，在下完两级台阶后抬头往前看去。

　　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男生，他侧身靠在墙边，动作漫不经心地从西裤口袋里拿出烟盒，熟练地点燃，在他偏转过头的时候，林鹤乔看清了他的长相，就是因为他林宇才会被那几个混混殴打。

　　正想上前讨个公道，广播里传来声音：“下面请优秀毕业生林鹤乔同学上台......林鹤乔同学？”

　　林鹤乔把报纸叠好塞进了箱子的角落，整个箱子翻了遍也没找到任何一张有关保险的纸张。
　　她插腰视线乱转，能放哪里呢？

　　紧接着她走到了隔壁屋，打开阿嬷的衣柜，衣柜中间有个隔层，小时候经常能在里面找到糖吃，林鹤乔把木板掀开，格子里放着一个褐色的牛皮纸袋还有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拆开资料袋，赫然是一份意外保险单，时间是在阿嬷患病后的一个月，受益人那一栏填的是唐荷。

　　黑色的笔记本上沾了层灰，并没有记录太多信息，这个本子是林鹤乔幼儿园时拿来画画的，她翻了好几页，才在用水彩笔胡乱涂抹的抽象画作一角找到了联系方式--

　　唐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泛黄纸张上画的是，孤零零的小岛上住着一家四口，石头厝前还蹲着一只乖巧的小黄狗，石厝的烟囱里冒出彩虹色的炊烟飘向蔚蓝的天空，画作名称是幸福一家人，幸福和家不会写用的拼音代替，福字的拼音还写成了hu。

　　林鹤乔抬眼认真看了看空落的屋子，呆坐在桌前，顿时觉得很讽刺。

　　阎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随后从桌前起身，唐荷接过佣人手里的西装外套帮他套上，接着给他整理领带夹。

　　“听你的意思，小孩儿现在是一个人，这怎么行，你派人去把她接过来，毕竟大城市教育质量也更好，别耽误了孩子。”

　　“好，听你的。”

　　唐荷拿起自己的外套跟着走出去，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手机号码来自南湾，她放慢脚步，等阎良出了客厅门才将手机放到耳边。

　　是林鹤乔，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更没联系过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