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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人问津的岛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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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九月,凤凰花已过了花期。
此时日头正胜,落日村后山一家有些破旧的院子里外都站满了人。
早上丧事还办得好好的,唢呐吹打声却停了好久,不明所以的村民正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
德高望重的老族长白胡子拉碴,黝黑的手臂抻在木拐杖上,眯起眼正抽着一杆水筒烟坐在上首。
林鹤乔身着素白缟衣站在灵堂前,体形单薄,神色平静,像是无波无澜的海。
她把装着她阿嬷骨灰的浅青色的瓷罐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副说什么都不撒手的架势。
眼前呛鼻的烟雾散去,林族长一记咳嗽声,表情严肃地制止住底下纷杂的吵闹。
他长舒一口气,对着面前自始至终垂着眼一言不发的女仔解释。
“你阿嬷进了林家的门,就是林家的人,你阿爸虽然跟着你阿公改姓了林,但是遇了灾祸,煞气得很,所以才——”
“我阿嬷不进林氏宗祠,更不会埋进祖坟山。”
这句话惊得底下众人又议论纷纷。
落日村位于南湾海岛,依山傍海而建,是传统石厝错落的小渔村,现代仍讲究聚族而居。
族人无论迁居到哪里,无论贫富都要在最阔绰的空地上修筑一座最气派的祠堂用来供奉祖先,以保佑子孙世代安宁。
整个落日村丧葬嫁娶都免不了要进一趟林氏宗祠。
这话着实大逆不道。
一大早就被人请来断公案,听了这话,林族长气得用拐杖直戳地,对着面前油盐不进的女仔训斥道:“你这——”
谁知刚开口又被打断。
“你这坏心眼的囝,你毋是要我阿爸一个人在下面孤苦伶仃的,没人伺候?”
林族长板着脸哼了一声,表情不悦,那人发疯似地冲上来,吓得他连忙把水烟筒拿开,侧着身子抽了一口烟。
这个又哭又嚎的中年妇女是林鹤乔她阿姑,叫林红梅。
她指着林鹤乔,愤恨地眼珠子快要瞪出来,接着作势要去抢那护在怀里的瓷坛。
林鹤乔手肘用力在林红梅要靠近她之前挣脱,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像是淬了毒的冰刀。
视线冷冷地移到林红梅身上,一步不让。
“等你亲阿母死了,你可以把她埋进去。”
一句话把林红梅噎得哑口无言,当场愣住。
她亲阿母受不了她阿爸喝醉酒家暴早在她出生没多久就跑了,如今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见林鹤乔面无表情,她双手挥上挥下地撒泼,又声泪俱下朝着众人哭诉。
“瞧她跟她妈一个德行,都是狠心绝情的,她阿嬷那么疼她,你们看看她,一滴眼泪水儿都没有。”
她絮絮叨叨地东扯西扯,什么事情到她嘴里都能转千百个弯,说自己嫁出去这么多年还要操心这个家,林鹤乔她阿妈不管孩子,几年不归家,坡脚的阿兄出海捕鱼能赚几个钱,还不是她时常拿钱补贴,年前,阿兄出海遭祸,阿妈又得了治不好的病,掏出家底了也没能留下人,到头来这个家她竟做不得主。
周围人听着也渐渐有了情绪,发出几声轻浅的啜泣。
林鹤乔眼睛里满是蜘蛛网似的血丝,心脏如同被挤干水分的海绵,饶是这样,她也一滴眼泪没流不出来,在哭的泪眼朦胧的人群前,像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从记事起林鹤乔就没体验过什么叫做热泪盈眶,即使再难过,她都哭不出来,或许真像别人说的那样,她是个很无情的人,潜在着和她妈一样的冷血基因。
她静静地看着桌子上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人,苍苍白发,露着慈祥的微笑。
很多次冬天的早晨,起早上学她都会被温煦的声音唤醒,一睁开眼,就是阿嬷坐在她床前,拿着炉子上烤暖的袜子,笑着看她。
“我们家乔乔今天又变成小懒猪了,快起床,阿嬷给你凉了糖粥,再不起床就真的要冷掉了呀。”
温热的糖粥吃到胃里,暖洋洋的,能让人开心一整天。
每回忆一分,林鹤乔心就痛一寸,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罐。
把骨灰撒到海里,这是阿嬷最后的愿望,林氏宗祠不是她要的归宿,她想离遇海难去世的儿子近一点。
她把瓷罐抱得更紧些,谁都抢不走。
“我说不,就不。”
林红梅一口气刚提上来,听林鹤乔突然这么厉声严词,哭都忘了,看着她冷彻的眼神,心里还有些发怵。
整个落日村的人都知道,林鹤乔从小到大都不好惹,别看她小鹿般的眼睛水灵灵的,一副乖巧长相,但却和她妈一样,心里满是算计,反正在她那儿讨不着半点儿好。
“你这野孩子,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真是没规矩,没教养。”
在闲言碎语里,林鹤乔的阿爸是野孩子一代。
当年,林鹤乔的阿嬷是带着拖油瓶嫁进落日村的,无人愿嫁的老鳏夫,村里人都说是他新妇嫌弃他又穷又懒,生下女仔就跟人跑了。
度过了一段还算平和的时光,老男人就开始暴露本性,一喝酒便成了个疯子,没过几年,他就因为酒后骑摩托,一头撞在村口那棵粗壮的龙眼树上,一命呜呼了。
林鹤乔扫视着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们虚伪的伤心只觉得讽刺,她拿着阿嬷的病危通知书,跪地上求助的时候,可没有一个人心地善良。
她转身抱着坛子旁若无人的往前走,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也没有人敢阻拦住她的脚步。
“快——别让她跑了。”
身后的惊呼声被院子外畅快的海风吹散。
她往前不停地狂奔,穿过后山漫山遍野的凤凰木,穿过绿意盎然的田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蓝海连着远处隐在云里似有若无的群山。
那天傍晚也是这样,落日余晖洒在医院的长廊上,她迎着夕阳的光狂奔向前,心里不断地祈祷着
——等等我,再等等我。
当病房门打开。
她又失去了一个爱她的人。
海风吹拂起她的碎发,额头上泛起细密的汗珠,划着小船,前面就是她的岛。
听阿嬷讲,南湾海岛是天神的坐骑——虎兽变的,它因偷盗灵珠,触犯天条被神贬下凡间成了荒海里的一座岛屿。
所以海岛上的这座山也叫虎兽山,虎兽有头有尾,有粗壮的四肢,有连绵起伏的腰背。
后山就是老虎背。
爬上它的脊背,就能看到更广阔的海。
海的不远处有座很小的孤岛,也许那就是虎兽偷盗的灵珠变的。
孤岛上曾经有用来耕种的田地,几十年前被海水漫过,后来虽然海水退去,但土壤已经不适宜耕种,再加上出行不便,久而久之就被遗弃了,成了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岛。
林鹤乔给它取名为‘我的’。
我的岛。
无人问津的小岛上还有一座早已被遗弃荒废的灯塔。洁白的墙体斑驳成灰色,铁扶梯生了锈,散发着咸腥的气味。
爬上去。
与此同时,两千公里之外的北城,夜未降临,这座城市还没有到最热闹的时候。
bounce私人会所里最豪华的ktv包厢。
重金属摇滚歇斯底里的从音响里吼叫出来,狂躁,愤怒,颠覆,反叛,解放者,惊世骇俗,自我表达,逃脱深渊。
发光的大理石台面上摆满了各种名贵的香槟美酒。
酒瓶堆里的手机在响。
一只修长的手探过去,指腹捏住手机一角旋转三百六十度,亮起的屏幕被毫不留情地滑灭,手机再次被扔在了一旁。
“阎什屿,给我唱首生日快乐歌好嘛?”
女生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声音带着点委屈和讨好。
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颈间,他睁开假寐的眼睛,慵懒地将视线放到女生快要贴近的红唇上。
他摇头。
这是最后一天,他从不接受任何他不想做的请求,即使这是最后一天。
以为他来了就代表有希望,女生原本的窃喜在此刻又消失的一干二净。
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抓起手机随手塞进裤袋里,穿过欢快的人群,进了包厢自带的洗手间。
众人见女生跟着进了洗手间都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昏黄的灯光营造着欲说还休的暧昧氛围,这该是多好的能够释放欲.望的地方啊。
阎什屿皱着眉轻轻推开了搂住他的女生。
女生撒娇似的又贴过去,双手紧扣着他的手臂,状若无意地将身前的柔软向他靠近,扭动。
她竭尽所能把他曾经夸奖过的献给他。
她想把自己送给她,这是今天的生日愿望。
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勾人心魄的桃花眼,眼尾微扬,眉峰轻挑,就让无数女生趋之若鹜,连她也甘愿把心给他。
灯光下,阎什屿骨节修长的手显得更冷白,指甲盖还泛着透亮的健康色,他指腹刮蹭着女生白皙娇嫩的脸,是他喜欢的。
满脸的清纯乖巧,是北外附中公认的校花。
“我就不能做那个例外吗?我可以——”
话没说完,手机铃声催命似的响起来,爆炸音的独特品味把女生吓了一跳。
他从兜儿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关机放了回去。
抬手挑起女生的下巴,一双眼眸里满是玩世不恭,表情甚至有些无辜。
“游戏已经结束了。”
规定期限是半个月,没有人能成为那个例外。
十五分钟后,洗手间的门倏地打开。
一直处于时刻关注门里动静的众人,满脸震惊地看着女生哭得梨花带雨的跑了出去。
***
落日村因海吞红日而得名,漫天霞光映照石厝绿岛,村庄内每个角落都能观看到日落的美景,但真正最惊心动魄的日落在这里。
林鹤乔站在灯塔的最高处。
此时海浪拍击岸石,红日悬于远际。
她叩首于地,对着海,对着天。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打扰她,呼啸的海浪声会成为最舒心的催眠曲。老虎背上有多少棵凤凰木她都知道,小船是渔民废弃了的,她把它藏在后山的石礁崖下。
她可以跟整片大海诉说心里的秘密,那些开心的,讨厌的,难过的,苦闷的。
这片海域埋葬了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也许终有一天她也会把自己埋葬于此。
海风肆意地吹,吹过自由翱翔的群鸥,吹过林鹤乔汗涔涔的额头,从南到北,一直吹到北城灯火辉煌的工体西路。
欧陆新款冰川白的配色吸引无数路人的目光,跑车轰鸣,极限速度下撞击出刺激的推背感。
“三儿,你哥这车不错啊,今儿个你怎么敢把这车开出来的?”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哥又没把车用链子锁起来,就是我能开的意思。再说了,老子有本儿,你有吗?未成年!”
“呵~得了吧,上次去马场是谁开到半路让我们下车,说哥哥回来了,还好阿屿开了他的Mclaren,你可别一会儿又哥哥回来了,你就找揍了。”
“你丫的屁话怎么这么多,有本事你来开。”
“跟谁没有车似的,要不是老爷子看得紧我要坐你这破车。”
“那您别坐,您下去啊。”
“你不停我怎么下?”
“跳下去——你不厉害嘛,难得了你?”
程山和沈丘林是一个大院儿里长大的,光屁股蛋儿的时候就一起玩,两人一对上话就爱侃大山。
“我说两位小爷,咱别斗嘴了成嘛,我这坐后面心都打颤,您可别一失四命,我大好年华,祖国娇花,连初吻可都还没送出去呢。”
“瞧把咱们小辰子担心的,阿屿坐前面都还没说话呢,就你一个劲儿的瞎他妈操——”
“艹他妈的”
一辆加长的双R黑色轿车突然别停在车前,程山猛地踩了刹车。
“我艹——”程山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从车窗探了半个身子出去,没好气地怒斥道:“老子的车你也敢别——”
下一秒语气硬生生地拐了十八个弯:“别——别来无恙,阎叔叔。”
劳斯莱斯的后车窗缓缓降落。
“阎叔叔,我们刚从自习室出来。”程山笑吟吟地说道。
睁眼说瞎话,这一路都是酒吧街。
把车挂了P档熄了火,程山吁出半口气,这一刻他有些庆幸是他坐在驾驶位上。
“小屿。”车窗半开露出中年男人的脸,他的声音缓慢又沉稳。
车后座的另外两人都吓得不敢开口,挤眉弄眼地劝阎什屿先服个软。
就这样对峙了几秒,司机刘叔很有眼色的下车,毕恭毕敬地弯腰对着跑车副座的阎什屿,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随后,阎什屿下了车,径直走向那辆黑色轿车,矮身从被刘叔拉开的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动作懒散地系完安全带,对一旁脸色不大好的阎良视若无睹,把棒球帽拉低,抱臂在前,头朝车窗的方向歪,靠在车座背上休憩。
空气里一阵沉默,直到车开出了工体西路,阎良才压住了火气,强撑着一股父亲的威严。
“都是快高三的人了,把心思放学习上,别跟你那群狐朋狗友的不学好。”
他当然没有他儿子在这群人里是领头的认识,只是想到阎什屿小时候还是很听话,从不让人操心,就连进智顿都是自己考进去的,现在变得整天花天酒地,他就直觉是交友不善。
阎什屿闭着眼睛,扯着嘴角嘲讽道:“我这个成绩还有什么下降空间吗?”
“别整天不学无术的,你妈要是知道——”
“你不配提她。”
“小屿啊,阎总一听说你这么晚还没回家,晚宴都没继续参加就出来找你了。”刘叔打圆场。
阎什屿嗤笑一声:“是担心我违法乱纪,让他丢人吧。”
阎良舒了一口气:“我知道唐荷住进来,你心里不舒服,大人的事——”
“你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