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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堂画儿上挂的是四君子:梅兰竹菊。

      每有客来,练文鸿便常请赏。更是自比此室为兰室,此居为兰居。

      若是无人听的出他的暗语,他便自得其乐,暗中窃喜,将人评判一番。

      若是有人听的出来,他便要略做一番考验,然后再引以为知己,共谋大事。

      如今,他就站在这兰花下,望着那斑斓,妄图藏起自己的闌器。

      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一层层滑落,很快浸湿了他的领口。

      练文鸿心知,这一答,足以决定他的人头所属。

      背着双手的少女,似是玩心不改;悠悠晃荡着自己的双手,自得其乐。

      然她这番姿态,落在众人眼中,更是火上浇油。

      “你——”

      睿王刚要张口,便被身旁的幕僚立刻打断。

      “王爷,茶凉了!”

      充当侍从的幕僚,着急忙慌的大动作端起茶盏:“属下先给您换盏茶!”

      捧起茶盏,幕僚匆匆走出厅堂。随手抓了个人去换茶,他又赶忙径自小跑了回去。

      只生怕他这一个错眼,便没能拦住冲动的睿王,再寻死路。

      睿王冲动自大,不曾注意过些事情。但他作为常伴睿王的幕僚,却是一清二楚。

      这使者,可是从未向代王行过礼的!

      少女含笑瞧着那幕僚匆匆地去,又匆匆地来,眉眼唇角弯弯,俱是一副好心情的模样。

      但幕僚却胆战心惊,生怕她下一个又将矛头对准他们睿王。

      好在,她并未多言。只又将目光落回了练文鸿的身上。

      “不敢——欺瞒大人!”

      所幸,练文鸿也终于是想到了一个妥帖的说辞。

      “文鸿绝无此等心思!”

      “只是正所谓君无家事,事事皆为国事!文鸿之所以敢言,也不过是拳拳一片忠心,盼能为我主分忧一二!”

      “毕竟这天下至美之事,不外乎阖家欢趣,尽享天伦之乐!”

      练文鸿口中高呼,心下却是一松。

      这般的借口,料想这使者定是无话可说!

      黄毛小儿,竟想以此手段、为他扣高帽、做杀局?

      痴人说梦!

      高堂明镜,金鳞鱼龙舞一身。

      “哦?”

      使者闻言,并未放过他,盯着他继续慢悠悠道:“‘盼能为你主分忧一二’……这你主,是何人呐?”

      “自然是——”
      练文鸿狠狠一咬舌尖,险险咽下了喉头将出之语。

      差点就上钩儿了!

      这阴险小子!

      练文鸿背后乍起一层虚汗,反复浸湿了他的脊背。

      他知道,这一关的回答,远比上一个更为凶险。

      如今在场的,可以说都是代王的人。

      但他的直觉,以及多年来浸淫官场的经验告诉他,他绝不能——至少绝不能在这个使者的面前,认错效忠的“主人”。

      瞬间的惊惧令他寒凉透顶。

      难道、难道这锦衣卫当真属于少帝?

      可是代王、代王……

      他不敢冒险,几番思量下,择取了一个最为安全的答案。

      “自然是我大启万民之主。”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再不复先前的自傲,满是小心翼翼道:“若真能为我大启之主而分忧,下官此生无憾矣!”

      “文鸿自知是为不自量力之举,但亦知是我等义不容辞分内之事。”

      “此下官之愚见,不想惹使者见笑。实乃文鸿万万之罪过。”

      “文鸿呐,真是谦虚了。你——何罪之有呢?这一片的拳拳忠心,可当真是令闻者泣泪、见者动容!来日,吾必亲表帝下,以全大人之忠贞。”
      使者意味深长道:“更好,为大人正名。”

      闻言,练文鸿的脸皮接连抽搐几番,却终究没敢问上一句:正名什么,正什么名?!

      “使者所言极是。”晋王徐徐开口,“练大人这般关心体谅父王辛劳,如此赤胆忠心之举,倘若父王知晓,定然欣慰。”

      “皇兄所言不错!”肃王亦道,“待得回京,本王定要与皇兄一同亲禀父王此事,好为练大人记上一功才是!”

      “何止何止,我朝正缺如练大人这般爱君亲君之人,只是记上一个,又哪里够呢?”使者笑眯眯道,“练大人以为呢?”

      他以为个甚么!

      这竖子小儿!

      莫要以为他听不出来这含沙射影!

      练文鸿的脸皮又抽了抽,好在他修行不错,最终还是按捺了下去。

      否则今日,势必要让这小子付出代价!

      狂妄小儿!

      练文鸿心中骂地起劲,脸上神色却是越发恭谨。

      使者似笑非笑瞧了他片刻,似乎终于无聊,方才转眼向着旁人看去。

      “不知二位何时返京?”

      使者笑吟吟道:“若是时候得宜,不若便是一同上路。正巧,本大人这里亦有些要事,需得与二位同路相商。”

      她这口气,说是商量,倒更像是吩咐。

      晋王迟疑:“不知使者所言,可是何事?”

      “急什么?”使者歪头笑道,“这路上的事嘛,咱们就该在路上说。要不然这话要是全都在这里说完了,那到了路上,咱们可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难道要说几位的……鸿愿么?”

      众人心中悚然一惊。

      然她却是嘻嘻笑言罢了,脚下一转,身形一晃,便要出得门去。

      显然,她在这里玩闹够了,要去下一个新地方了。

      正逢此时,与衍太子暂定约行的练云霄,匆匆赶来。

      “来的真是不巧。”使者笑她,“不过也不算迟。”

      “走罢,且随我出门去,路上再与你说说这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

      她这既然有事,方才为何不说?

      练云霄眉头一皱,却识趣未曾多问。只是跟在这使者身旁半步,一同向外行去。

      然这出了堂门半丈,少女却又回身向着堂中诸人道:“几位这可是不愿与我同行?”

      “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练文鸿心思极快一转,口中先于头脑道,“都是下官怠慢了诸位,下官心中实在羞愧。不过还请诸位大人慢行,稍稍等候一二。下官近来腿脚不便,不良于行,这相送的不及时,也还请海涵莫怪。”

      诸人被迫起身告辞,无奈跟着那使者,看她又是打算做些什么。

      好在这番,她并非捉弄。

      垒石叠泉,残雪簌簌,枯树一卧。

      那使者带着众人一路行去道:“不知诸位,可曾是听过,这江湖上有一楼,名镜楼?”

      她笑意盈盈:“不曾听过也不要紧,此时——诸位都听到了。”

      众人心知她这话不过刚起了头,又思量着她一向的不按套路出牌,是以皆默默候待下文。

      使者倒也不负众望,只身最前方,背着手,悠悠道:“前日里,这镜楼的少主人,不知是遭了什么瘟,得了哪家的毒手,就那么一命呜呼了也去。痛失爱子,这楼主可谓是雷霆震怒,血誓定要抓出这害子真凶才肯罢休。”

      “此事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噼里啪啦轰的,搅得大家谁都不安生。”

      此话并无人应:因为在场之人,在此之前无人听闻此事,更无谓因此事而扰。

      有甚者,心中更是暗笑。

      这使者倒是会春秋笔法的。

      不过一个听都不曾听过的地方,又能翻搅出什么风浪?

      练云霄曾也是这般想,但从前她已见识过那位百目君的本事。自不会再同旁人一般,以为这镜楼主在不自量力。

      只不过……

      忽然之间,她灵光一闪,敏锐的察觉到了使者的这番话中隐藏的含义。

      倘若,倘若使者这话并非是春秋笔法的夸张语呢?

      无人知晓使者的来历,亦无人知晓镜楼的来历!

      镜楼主,百目君,无不晓。

      百目君的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练云霄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巨大而又荒诞的猜测。

      若是、若是她们……她们是一处的呢?

      若这使者与那百目君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那方才使者的那般说辞倒是能够对得上了。

      同一处的她们,被搅扰的不得清净。

      所以一起帮着百目君,开始寻找凶手。

      若是如此,若这事情的真相正是如此……

      “说来这凶手倒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使者仍在慢悠悠的为众人解说道,“寻了几次寻不得,便有奇人提议,让这镜楼顺着那甚么榜单给从头撸到尾巴根儿的顺上一遍,定是能有所获。”

      话到这里,使者终于是收了声儿,脚下也停了步子,转而笑吟吟的望着众人。

      得,就晓得她不会安生。

      “大人的意思是……”有旁听的六扇门人,已然是从这话中寻到了端倪,“可是这榜单有什么问题?”

      使者旦笑,颔首道:“这话初初传出来时,大伙儿也都只当是个乐子。可是谁能想到,这不日起,便接连有人被找上了门去?”

      “然稀奇的是,这些被寻上门的人,瞧着似乎极有规律,但却又好似与那天下榜无甚个关联。”

      诸人闻得此言,倒是皆有些惊奇。

      这所谓的天下榜,乃是这江湖上武林众人自行比拟出来的一个榜单。

      上有什么天下第一门,天下第一派,天下第一高手等等诸多分门别类的称号。

      甚至还有什么天下第一的好酒好肉混在其中。

      初时,这份榜单不过江湖之人嬉闹所作。

      然天长日久,这便成了一份江湖名人指南。就连官府之中,也有人以此为据,打量行事。

      六扇门人,亦是不例外。

      然此时却不曾想到,这指南竟无用了!

      今日使者无心吊人胃口,不待催促,便又悠悠然道:“好在咱们的人也不都是些净吃干饭的,一番折腾来去,可终于找着了这镜楼行事的规律。”

      她随手掏出一尺绢布,丢给了众人。

      那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布,上面齐齐整整誊写了一份练云霄无比熟悉的名目。

      九十八个,天下第一。

      “摘、星、榜?”

      有人窥见榜名,轻声念道。

      “这名字倒是文雅。”
      有人笑道:“不过一座毫无名声的小楼,竟也弄出这种东西。”

      “哗众取宠。”

      “这什么天下第一的刀客,陵楼?这名字真是听都不曾听过。”

      “还有这天下第一剑,白狮又是何人?”

      众人皆不以为意,甚至未曾将这榜单上的内容当真。

      唯有练云霄心中一沉。

      这榜上罗列的九十八个人,乃是这九十八样中名副其实足以独占鳌头,世无出其左右之人。

      而这榜名,也早已显昭此事。

      天下第一,举手摘星!

      这摘星榜的流出,正是上一世镜楼横空出世的星号!

      可,怎么会?

      练云霄拧紧了眉头,有些想不通。

      旁的事情都好说,唯独那镜楼少主人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已经将人救了下来?

      难道以镜楼的实力,竟连他们少主人身上的毒也无法解开?

      亦或者是说,这所谓的命运,就是不可更改的?

      命运,命运!

      我命……我命难道必定如此吗?

      练云霄的脑袋忽然昏昏沉沉,她像是浑然欲倒,又像是迷梦一惊。

      命运呵……

      命运。

      “凡人之命,皆不过如此。”

      是谁?

      是谁在嘲笑我!

      “身在局中者,总难脱身。”

      谁在局中?

      “然,观棋不语,是为敬者。”

      棋?

      “我不服!”

      “我不服——”

      一道凄厉尖啸的女声,忽然直刺入她的脑中。

      “我不服——!”

      “是他们该死!是他们该死!”

      这尖啸之声莫名的熟悉,然不等她细想,铺天盖地涌来的恨意就已将她吞噬。

      “我不服——!”

      “你,杀心太重。”

      “我!不!服!”

      女声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泣血长啸,反驳着另一人。

      啸:如泣如诉,如癫如狂,如喁喁切切,如吼唱龇牙。

      万声喧闹,皆是一语。

      “我不服。”

      “罢。”

      一声轻叹,似是有人终于妥协。

      “音和啊音和……执迷不悟,妄生是非……”

      “罢罢罢……”

      “便予你这个机会。”

      叹声渐远,泣声复席卷而来。

      “音和——音和——”

      “何必要为这蜉蝣蝼蚁,搭上自己的长生路?”

      “音和——音和——”

      “不要去啊——音和——”

      “不过是红尘一场梦啊……音和……”

      “音和——你会再也回不来的,音和——音和——”

      一声长啸,如碎玉裂瓷,其声哀戚幽怨。

      恍惚中,练云霄似立于云台之上,亲眼见着那鸾鸟堕九天,厉风如针,刺其毛发丛羽,鲜血淋漓。

      耳畔呼声未绝,好似随那鸾鸟一同抛却九天。

      “音和——”

      “音和!”

      “咔嚓!”

      剑光如雷霆,斩云挥雾,霹雳惊耳目。

      素纱白衣,金文烨烨震电,引得手中蝴蝶惊梦舞繁花。

      繁花生骨肉,不过片刻,身边的人便是花,花便是人。

      唯那君子长剑,仍凛冽如水;是慈悲,也是修罗。

      “圣女大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伏跪一地的教众兢兢战战,喏喏颤颤。唯有曾经的教主——如今的副教主、苻得义,敢壮着胆子,求饶一二。

      “此事当真非我教众所为!方才那二人、那二人不知天高地厚,出言忤逆,着实该死!但圣女明鉴!我等虽为衍之遗民,但我等却从未戕害百姓!不仅如此,我等亦是常行善举,只为我主祈福,又怎会杀人屠城?!”

      “更遑论、遑论此等之恶行,最为我主厌恶之举,我等一心奉主,又岂会违命行事?”

      “望圣女、多罗尊!望多罗尊明鉴!”

      副教主悲声痛呼,字字如血;只怕那圣尊不信。

      长剑微动,偏移了几分。副教主却如蒙大赦,紧着向前爬了两步;彻底扑倒在那白裙之下。

      “多罗尊啊!多罗尊!还请为我等做主!”

      “那贼人不仅是屠了我教下满城百姓,且还毁城烧墙!如今更是顶着咱们教派之名,四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坏我教名!”

      “长此以往,我教,我教——”

      长剑悬颈,副教主急急掐了音,收了声。

      戛玉鸣金,环佩叮当。

      圣女的声音,自朱笔镇文的金钱面后传了出来。

      “查。”

      声遥遥如空谷幽鸣,音茫茫如雾雨蒙蒙。笼着一层神音秘语,令人闻之便要伏首叩拜,免遭不敬神威之怒。

      “是、是、是!”
      副教主诚惶诚恐:“我等必给尊者一个交代!”

      圣女垂剑。副教垂首谢恩,余光中见那金文渐远,心中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白裙款款,徐行行至教座下。

      教座乃残龙骨成,座下黄金玉阶,碧光荡影,似水涟漪。

      残龙身侧,亦是堆金积玉、千珠万斛,犹如粪土黄花。

      头顶鹿角百花,身背光明,圣女赤足踏阶,于残龙身侧立定。

      龙身之上:身披白衣红衫着金莲,面覆鎏金大耳缀严饰观世音半面,手捧净瓶金赤柳的教主轻笑一声。

      “教主。”

      副教再伏首吻地。

      “濯曜罗尊。”

      教主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旋即又对身侧圣女道:“本座观此事,还是要辛苦你亲跑一趟。”

      圣女不言,只微垂首,如帝前金玉童女,不动不语,只羽带轻摇。

      “欸,同你话呢!”

      教主伸手,揪下圣女头顶百花冠上的花叶。

      圣女若无所觉,教主继续道:“今日你这花冠里竟还添了梅花,倒是巧极,本座正欲寻此花酿酒。不知圣女可否,可否——”

      教主掐花不成,惊疑道怪。

      “今日戴的是假花不成?缘何本座竟然——”

      “啪!”

      圣女打掉了那只欲为她取冠之手。

      “啧。”
      教主捂手,又耐心同圣女道了一遍:“且去还是不去?”

      圣女不言。

      教主又道:“莫要在这里装什么摆件,你若是不去,那这教主,本座明日便不是了。”

      教主言罢便起身欲走。

      然一只巨手,却拦在了面前。

      教主回眸,只见圣女终于抬眼。

      “我去调查此事,你——”

      “银杏落尽之前,一扫武林——暗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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