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山雪图 雪是漫天雪 ...
-
大雪已经停了。
白雪覆盖了整个万京城,从清鸣山往远看,一片白茫茫。
只能从隐约的起伏线条上判断,哪里是河流,哪里是田野,哪里是城楼。
诚国公看着儿子吃了一整只烤红薯,他诧异于这位食不厌精的儿子,竟吃完了还带着糊火气的烤红薯。
也亏得老崔在火塘里埋了红薯。
这也正是农人的生活智慧:红薯是顺手埋的,但火塘的余灰却仍具热力,慢慢地把红薯闷熟了,可以省得不少柴火。
“再修养一天,明日跟我回府里吧。”老父亲开了口:“每次回去都是短暂停留就走,你母亲总想着给安排一顿可口饭菜,也都寻不到时机。”
“不用了,不必为我安排。”儿子靠着床架,看窗棱外面亮的刺眼的光,分不清是阳光还是雪光。
他两天时间清减了不少,瘦削的脸庞线条更加分明,挺直的鼻梁下薄唇紧抿,似乎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
老父亲缓缓地站起身,一夜没有休息好,疲惫已突显在他坚毅冷峻的脸上。岁月无情,一点点瓦解睡眠摧毁健康。
昔日年轻,沙场寒卧心不惧;如今年老,锦衾暖寝难成眠。
诚国公时常感觉自己垂垂老矣,特别是面对孩子们的时候。比如现在,卧房里分明没有其他人,但他感觉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很多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那也正是朝气蓬勃与暮气沉沉的距离。
他面对了窗棱外亮亮的光,背身对着儿子说:“你已弱冠,不能一味在书院里待着,圣上也几次问询你。”
“我本无志,亦无堪大用,请您回了圣上。”
“你虽不袭爵,但未来圣上也是要敕封于你的。你终是要为朝廷效力,这也是你的使命,怎可一直蹉跎着时光。”
“我无意建功立业。”
“你应有更好的未来,我担心你!”
“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我既无志又非贤,已没什么可损失的,您又何忧呢?”
诚国公见此言不通,换了一个方式:“你兄长要娶亲,诸多事宜待准备,你可愿意帮他一些?”
“我自会帮忙。”
“那刚好先回了府里,而且眼下你需要修养,回家里也有人照应着,对身体恢复也有助。”
“我无大碍,书院里也能很好照应。”
“马上过年了,总归要回去的!”
“不必了,您请回府吧。雪后会更冷,于您腿伤不利。”
“安儿……我是父亲,纵是不如其他父亲那样亲近于你,你也不必如此……”
“您是好父亲,我敬重您。请不必如此言。”青年的脸上仍是冷漠,内心并未因父亲的情绪变化而有所波动。
诚国公立在窗前,仍未放弃,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的姨母也很挂念你,昨日在宫里,她知晓你病了,很是担心。”
“请带我回谢姨母,春日里我自会去看望她。”
“所以你跟我回府吧,今日也行,你姨母会在万相国寺,我们顺道路过时可以拜会她。”
“我想休息了,您请先回吧,您也需要休息。”高岐峖干脆探下身子躺了下去。生硬地下了一道“逐客令”。
诚国公未再言语,顺道走出了正房,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径直往落星苑外走,侍卫梁虎赶紧跟上,刚过了垂花门,与山长钟繁撞个正着。
钟繁赶紧拜揖:“复之见过诚国公!您,这是要去……”他有点摸不清头脑,这大清早的,到处都是雪封,书院里正组织学生们在扫雪。
“回府!”诚国公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走。
“您这么早就走啊?路上都是积雪怕是走不了呢!岐峖可好些了?”他跟着转身也往外走。
诚国公没有说话,走到落星苑大门口时,发现院外果然还没有路迹可走。
一时间进退维谷。
梁虎自是知晓国公爷说了要走就不会留下,他赶忙到外头去探路,车夫在书院侧面的院场里,一见梁虎过来,赶紧备马车。不过他们也都不确定,要花多久可以进到城里。
但这会儿先行倒不失为好办法,再晚的话道路泥泞了才难走。
他与车夫又讨论了一会计划和预案,便赶紧转回到落星苑门前,远远地看见山长正低眉耷眼的面着诚国公唯唯诺诺。
“人是还没有到……真的没有师舍可以住……
“今秋入了好些学生,原来后园的先生就都搬回了师舍,刚好都安排满了……
“是!我再商议商议……”
诚国公面露不悦,他惯常的安排几乎都是算无遗策,哪能在这环节出来疏漏,这钟繁怎的这么小的事竟弄不好。
梁虎过了些许时间,见两人应是讲完了话,方走得前来,抱了拳对诚国公道:“国公爷,积雪不深,趁早可行。”
当下诚国公迈了步子就走,清晨凌冽的风从书院旷静处扑来,带了树梢头被吹落的细雪,落在身上脸上,一片冰凉。
钟繁一路送至书院门前,马车已备好,他躬身请诚国公上了车。
钟繁原是翰林学士,只是初入翰林院便牵涉进了当年的“朋联案”,被迁至书院巷的致学管做总务,这已是亏得他的恩师陆闵请诚国公斡旋了。
诚国公知晓他的人品秉性,且只是被牵联,未涉过深,故诤言相助方让他得以留在京中。
其后高岐峖不愿再在府里受教时,诚国公便向圣上建言广开治学门路,由户部拟了治学的类别建造清鸣书院,推荐了致学管总务出任山长。
同时,又积极筹措募集钱款,并引朝中官员和门荫之子有意愿的都可至清鸣书院读书。
钟繁对诚国公向来是感恩戴德,所以对高公子更是关怀备至,好在这个学生品行优异,没给他添过麻烦。
这样一个特别的学生,只要不添麻烦,不已正是最难得了嘛!
清鸣书院编制72名学生,招收十三岁以上启了蒙的生员,现下人数已满。
初始课程设置为《诗》《书》《礼》《易》《春秋》《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是为“四书五经”。
第三年上增设了算术课程。
现下考虑授学之需,又增加了律法课,但一直还没有合适的教习,前些时日恩师陆闵跟他讲了诚国公有合适教习推荐,他欢欣不已。
诚国公真是他的守护神仙,这简直是雪中送碳!只是未料一个小小的住宿问题却是横亘在他面前。
他看着诚国公的马车缓缓驶离,便起身再往落星苑而去。
院子里已经清扫的很干净了,负责日常事务清洗布排的常成刚好在院子里,他是从国公府里跟着高岐峖过来的,为人憨厚老实,非常勤快。
山长见了常成便问:“公子醒来了没?”
常成脸上看着是有笑容,但手却是摇了又摇。
是没醒来,还是不知道?山长心想。算了不问了,我自己进去吧。
卧房门口却是立着竹影,像座钟似的抱胸杵着。
“竹影,公子醒了吧,我有事儿与他说。”
没成想这个小闷葫芦一下子把他拦住了。
“我有要紧事儿……”山长这几年倒是没吃过什么闭门羹,但是若要细数,这每一个闭门羹几乎都是在这里吃的。
真是烦人。
“好歹我也是清鸣书院的山长,在这里哪有我进不了的地方?”他亮起了嗓子,想唬一唬竹影。
不管了,高家俩父子把他夹在了中间,总归要突个围,就这儿了。
不过这话在其地儿都有效,就是在落星苑……这竹影竟然伸了个单手就把他抵住了。
平时竹影见了他都很礼貌,只是每次在这“闭门羹”前面时,总是冷面无情。
这个破孩子!
“喂……高岐峖,你以后不得让竹影对我这么无礼了……我才是这里的山长……”他真的就差跳脚了。
“让他进来吧!”卧房内传来了高公子懒洋洋的声音。
终于可以进去了,那可不得至少成功了一半……
“岐峖,怎么样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吩咐厨房去做。”山长一进卧房,笑容齐齐地堆了满脸。
“……”高岐峖看了一眼来人,看他一脸“我很假”的样子:“说事儿吧,山长。”
“那个……厢房……”山长一咬牙切入正题。
被高家父子夹在中间,也只能挑小的“欺负”一下了。
“有什么好处?”
“?”山长一下子没回过神来,难道是答应啦,附了个条件而已?
仍躺在床上的青年不知是虚弱还是不想说话,见了他进来,声音仍是懒洋洋的:“你知道我素来不喜有人占我的院子,不过既是您的要求,学生也必然是要应了的。但我总归有损失,所以您总要弥补一二吧?”
山长一时间头大如斗,看这有理有据的。
但他哪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这位公子的眼。
莫说他没有什么稀罕之物,就是有,比之高府的那都是不及一角、不值一提。
但是他分明知道这是松了口,是难得的时机,此时不抓住的话或恐一会儿又要被拒绝了。
这山长边思考着边在屋里踱了好几圈。
又听得那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山长,您是没有呢,还是不舍呢?”
山长便只好硬着头皮说:“也是有……也是没有……”
眼见地再不拿定主意,可能又要来“逐客令”了,他赶忙补充:“说有呢是确有一件新得的画作,说没有呢其实是怕你也不见得喜欢。”
“是何?”高岐峖还平躺着,其实他并不是想要什么弥补之物,只是想出个难题让山长自行退却而已。
他的院子里要住了外人,想想就不适,不过看在山长两番找他,怕是真的没有他法了,这才给个有选择的方案。
山长只好心虚的开口:“我新得了翰林顾璋的画,这就拿来你瞧瞧?”
没料高岐峖只轻飘飘的回了一个字:“俗。”
这顾璋乃吏部尚书顾金铖的儿子,虽说是门荫入仕,但才学斐然,他的一手妙笔丹青人人称道,其擅长肖像、车马、台阁等,绘画技艺之高超,常令获藏作品者引以为豪。
高岐峖并不欣赏顾璋画作,觉得过于华丽,哪怕肖像画往往也是篇幅宏大极具媚上之意。
“我这副《山雪图》可是独一份,顾班玉此前从未画过山。”藏家急于辩解。
这么说,高岐峖倒是有了一点兴趣,他从床上坐起身来:“顾璋竟有不媚之作?”
不过他语气中仍含有一丝不屑,他这样的世家子,非独特绝版是入不了眼的。
“那是自然,这是他数年前的线稿,欲作为我任山长之礼;后因故停滞许久,直到近期完作才差人送了来。”
钟繁喜爱山水画,素爱收藏,得了此作自是心爱不已,日日摩挲细看。他不擅绘画,一直以来都视顾璋为丹青大家,甚是仰慕。
高岐峖倒是也没想着山长能拿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既然是独一份,那勉强可收了,于是说:“成交!”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现下虽是独一份,保不齐以后他还会画的,也就不稀罕了。”
他这一补刀,把山长本就不舍的滴血的心更是狠狠地又扎了下。
但山长是何许人也,即使在这么痛心的时刻,仍不忘记“使命”,他捂着心口弱弱地说:“要东厢房。落星苑公共部分均可走动,包括院落、花圃和水榭。厨房也能公用。”
高岐峖倒也干脆:“可!”
他是准备回府了,一段时期可能不会常住落星苑。
如若兄长婚事真的将近,定有很多事宜需要他相助,跟父亲再怎么不愿多言,兄长的事他是万不会袖手不顾的。
实在不行,大不了在朱雀大街的宁芳阁上住着,他不是很顾忌,商市也无甚所谓。
傍晚时分,山长拿来了珍惜万分的《山雪图》,来之前他在自个书房里又赏了很久,看那皑皑白雪覆盖下的卧山、松柏、冰冻的溪流、枯竹与人迹罕至的斜径。
雪是漫天雪,山是永恒山。
高岐峖正站在正房门廊下,皂靴青衣,腰束白玉鞓带,身披黑色大氅,绣金云纹的领口、袖沿与底摆一派华贵之气。
英眉俊眼,墨发盛然,只是脸色稍显苍白,却称得他五官更是立体凌朗。
多俊美的一个儿郎!
山长不由地在心里赞道。
当年诚国公刚把他送到学士街致学管的时候,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彼时叛逆心重,诚国公又是刚从西域回京,家里因琐事历了一番动荡,是以他更是待不得在府里。
在学士街散散地过了一段时光,三天不见五天见的。
他便由着这个叛逆的少年恣意放飞。
少年既不想被困,哪又能困得住,困住又如何,何故要困他?
有一阵他外出诸天,回来后却像是变了个人。
适逢清鸣书院落成,便不说多话跟来了书院。
仍是富贵的高门公子哥,却开始收心敛神,读书弈棋、骑射练武,凭着国公府的塾教基础,以及清鸣书院一番用功,愣是自己给自己锻造了这身筋骨。
只是不愿通过门荫入仕,拒绝得很。
反正时间都是他自己的,就由着他造吧,除了经常不在书院外,其余时间都在——嗯?这叫什么话?
真是俊美挺拔的人儿啊,我年轻时也是这样!钟繁想到这儿,心里竟轻松了许多。
他不禁间脸上浮起笑意:宝剑赠良将,鲜花配美人,这副《山雪图》送了眼前这跟自己曾经一样风姿卓绝的公子,岂不一样!
于是他快步走过庭院,把卷轴连着匣子一起递了过来。
高岐峖自是早就看到山长立在垂花门的廊下,他遥遥地作了揖,虽不知对方在想什么,踯躅了好一会儿方才走来,但他并不在意。
这里本也没什么好让他在意的。
竹影像个影子一样突然走到跟前,收双手接过了匣子,转身拿回屋里。
这个竹影,真是人如其名!
山长心想:下次得好好观察,他究竟是隐在哪里了。明明看不到,却又好似随处都在。
就这么收了?
多好的一副画作啊!
山长手里一空:“哎?你怎么也不展开瞧瞧?”
高岐峖挂着一脸不以物喜,俗事莫扰的神情:“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