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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忆昔 人间最美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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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岐峖感觉自己很渴很渴,整个人像是行走在沙漠里,又燥又干。
他试着睁开眼睛,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仅能看见一点点光影在动——视线里映出了一位老者。
他试着叫他,但怎么都发不出声,喉咙里像火燎似的,仿佛每一个开口之力,都会将已经干成一张箔纸的喉咙撕出一条裂缝……
老者正往外面走。
他又试着抬手,想拉住他,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感觉整个人软绵无力,好似只剩下一点点脑力和直觉,在缓慢地运转……
晌午时刻,他刚到山腰上,一条游动在草丛中的竹叶青在他未料间袭击了他。
他的左腿瞬间肿了起来,血点溢出,伴随而来的剧烈灼痛像数百根银针同时刺进身体,头晕的症状来的很快……他恍惚间失神跌倒在地,却未顾及当时正在山腰斜坡的小道上,这一跌竟是生生的摔了下去。
他费力的思索着,头部仍有明显的晕厥感,但感知渐渐的回到了身体——他正浑身着了火似的发着烧……
仿佛过了很久……
潺潺的溪水声渐渐充盈耳间,高岐峖感觉视线也在一点点拉近,他终于能看清了。
此时,他正躺在山间的一处茅屋里,地上铺着竹篾的垫子,垫子下面絮了厚厚的稻草,一只旧旧的竹篾篮子搁在头颈处。他本能的抬眼看了看篮子,里面竟有两只烤好的红薯,一只盛了水的竹筒。
竹筒里的水给了他额外的力量,他赶忙伸了手去拿——手竟是可以动了。
他终于喝到了水,泉水顺着龟裂的箔纸流淌下去,清冽、甘甜、软绵,一路流着往胃里去,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里滋润而去。
他微微支起了身子,看到自己左腿的近膝处紧紧地扎着一根麻绳,伤口裸露着,敷了厚厚的草药糜。
不过,他只支了一会便感觉身子很累,就慢慢地又躺下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高岐峖睁开了眼睛。
刚好老者正弯腰走了进来:“你醒啦?”
他的目光聚焦看着老者,轻轻点了点头。
“你是中了竹叶青的毒,哎吆,可严重了,发了一天一夜烧。
“看你挺强健的,不过越是强健的人,遇到突发疾病时反而越难抵抗。
“不过醒来就好,红薯吃不吃啊,肚子肯定饿了吧。
“幸好我孙女找来了叶下珠给你解毒,这会儿叶下珠可不好找,她可是给你奔了小半天才找来。
“也算运气好,要不是我们发现你,可不得没命了。
“你把水喝完啦?一会我孙女来了再去接啊。
“你是哪里来的啊,看你年纪不大,却又如此衣饰华贵,怎么会到狮子山来的?
……
高岐峖很久没有听得这么多家常的话了,这段时间的苦郁仿佛决了个口,心底一股酸酸热热的感觉往眼眶涌来……
老者说话间,已拿着被喝完了水的竹筒,递给门口探出来一个小脑袋的孩童。
五月末,傍晚的太阳从朝西的门洞照进来,暖暖的风伴着彤色的光一起映在他脸上。
他看到有两个小揪揪俏皮的扎在头顶上,被晚霞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大大的眼睛闪闪明亮。是位十来岁的女孩童。
“那个人活了吗?”
“活了。”
“吃红薯了吗?”
“没吃,水是喝完了。”
“那我再去盛水吧。”
小揪揪拿了竹筒就走,不会儿盛了水又送来。
老者剥了烤红薯,伴着泉水喂给他。
泉水冰凉沁心,红薯又糯又绵带着一丝丝焦糊的烟火味,两者在老者粗糙有力的手掌间混合成人间最美味的果腹之物,万般珍馐佳肴都不如此间这一箪食一瓢饮。
他是在这茅屋里过的夜。
没来由的一份心神宁静,让他睡的很踏实。
山间的夜里能听到夏虫啾啾,竹叶在摇动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奔流不息的溪流仿佛奏着一曲自由又欢快的歌。
清晨醒来时,已能下地行走了。
他出得门来,方看到茅屋是在一块较小的平地上,屋外则是一处垦好的坡地,被细心耕耘过的坡地长着整整齐齐的萝卜,尺高的缨子湿漉漉的顶着露水,一派勃勃生机。
高岐峖站着看了一会,心想这狮子山或许并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志怪书上所述仅仅只是猎奇而已。
于是他转身进了茅屋,随身携带的包袱搁在席子里侧靠墙处,他拎了便走。
待走到门口时,他想一想,又停了步子,转回身在席子上打开包袱,取了一块银锭放在席上。
可左看右看,觉着这也并不妥当,他便又从怀间把自己的帕子拿出来,包了再放好,却仿佛仍是太突兀……
那只旧旧的竹篾篮子仍在原地,他看着篮子,轻轻地把用帕子包着的银锭放了进去:不知道老者和他孙女何时会再过来……
这是漫长的一个梦:高岐峖感觉自己发烧了,躺了很久很久……
朦胧中,他觉得感知已回到了身体里,于是便试着睁眼、试着抬手、试着开口,没想到竟是轻松地把三件事同时完成了。
高岐峖:?
“公子,公子,你醒啦?!”一阵突如其来的叫声从他身边的“竹篾席子”上响起,吓了他一跳。
原来是竹影!
竹影守了整整一夜,终于听到了自家公子的声音……
“真的太好了,公子醒了!”身姿矫健的竹影一转眼不见了,他已经到了正房的门口,冲着院子里叫了起来。
高岐峖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茅草屋里的竹篾席子上,而是在落星苑的卧房里。
“什么时候了?”他费力的抬身坐了起来。
“今天初八了,公子你发烧昏迷了两天!国公爷从宫里请来了太医,才给你医治好!公子你可吓死我了!”竹影倒豆子似地说。
高岐峖眉头蹙了一下,抬眼看了下眼前这个喜在眉稍的少年:竹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聒噪了?
屋子里不一会儿进来了好多人,高岐峖不自在的被王太医翻来覆去的查验。
父亲在一边定定的看着他,这让他更加不自在,毕竟他是在卧房里,甚至只穿着里衣,而这么亲密的场景他已不记得有多少年未曾出现过了。
他只想众人赶紧出去。
“想吃些什么?”王太医看他恢复良好。
“……”
“公子,我在厨房里煮了小米粥、糯米粥、南瓜粥,还备了小菜,你是要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负责落星苑厨房膳食的老崔在一旁轻声地问道。
“……”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可能胃口不佳,要不我每样盛一点你尝了试试看?”老崔小心翼翼地提了主意。
“……”
“我想吃烤红薯。”
高岐峖静静想了会儿,脑海里浮起那模糊却又一直没有忘记过的画面。
老崔:“?”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