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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见 梅园的香气 ...

  •   初十,是清鸣书院上旬的休息日。
      腊月初十,书院的冬假开始了。
      在过年前的这个初十,两个日子重合了。

      以往高岐峖都是要在朱雀大街的宁芳阁,这天也是各个掌柜交账的日子。

      掌柜们也知道这位年轻东家的脾性,所以俱是谨慎小心地很。
      不过今天却很异常,都到晌午时间了,东家还没来!

      大家都坐在宁芳阁二楼的书房里,等的着急,走又不是。
      书房里特地烘的暖暖的,掌柜倪大双煮了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的云南普洱。

      他把这经营着丝绸、锦锻、帐纱、成衣和鞋履的宁芳阁管理的井井有条,生意红火。
      特别是眼下新年将至,楼下店堂里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衣着华美的妇人、绫罗装裹的闺秀们在管家婆子的陪伴下,都来这里选购新到货的湖丝,这是产自浙江府的湖州,其中最富盛名的便是“七里丝”。

      普通老百姓是夏日置单衣,冬日做棉服,可京城里,特别是达官贵人或者豪门富商之家,那都是流行提前两三个月就裁制下个季节的衣物了。
      所以现下也正是购买精美的湖丝,备着开始量制春装的时候。
      轻薄光滑的湖丝做成衣裙,那丝绸特有的光泽在艳阳下闪着潋滟之色,不管在哪家府邸的春日宴上、热闹欢庆的上祀节时、还是踏青交友的寒食节里,都将是一片最美丽的风景。

      琼华楼的万邦、文墨斋的刘响陵、盛宝斋的齐传家、通宝当铺的卢勇,大家平日里都很熟了,一起讲着他们的生意经。

      文墨斋的老刘说:“初五东家来过。前几天雪下的比较大,会不会是山上的雪还没化完,所以他来不了。”
      万邦表示未置可否:“东家可不是没有计划的人,他每月初十都是定好的,我提前数日就开始核账。”他喝了一口普洱茶,果然是好茶,滋味甚是浓酽:“莫不是病了?”
      众人交互了一个眼神,又都笑着摇了摇头,这怎么会,他们从没听说过这位东家病过。
      那是多健壮的一个年轻人啊。

      通宝当铺的卢勇是个粗壮的汉子,他还是负责每次对账收账的账房管事,所以每次都是排在最后一个,当铺的账目更繁杂,是要一条条跟东家过的。
      不过此时他额头竟沁出了细细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或许是等的久了着急了。

      万邦是个“话蒌子”,他成天在琼芳楼接待宴客,靠的就是眼尖嘴利:哪位客人多久没来了,哪位客人又带了新朋,哪位官员今日是要绝对静谧的包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放了茶盏在几案上,往卢勇身边靠了靠:“卢掌柜,怎么看着心神不宁的,可是病着了?”
      卢勇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好的很。”他长着一双圆润又白净的书生的手,跟他的脸和身材不像是来自同一个人。
      万邦便又往后收了收身子,悠悠地说:“也别急,总归是要等着的,急也没用。今个儿是兵部卢尚书母亲的七十寿诞,早早就定了琼芳楼的筵席,所有的食材、器皿、杯盏均提前送至卢府,昨天备宴的庖厨、帮工和杂役也已经去了,琼华楼今日只余了两人在看店谢客。你看,我更是干着急。”
      这一说众人便都转了视线往楼下看,可不是么,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上,他的两个店小二侯在门口,不停地对着门前来客陪笑解释:今日不能接待。

      一大早,清鸣书院教算术的陈格就找到山长,他老家昨晚来人,告之父亲病危,要他务必即刻赶回去。
      陈格是陈良县人,离京城很远,若此回父亲故去,家中便只剩孤苦伶仃的母亲一人了,他或怕也无法再回来执教了。

      他是穷苦出生,祖上世代务农,父亲又染了疾病,捱到他考了秀才家里就再也支持不了他再读书了,只能由他自行谋生去。
      他在村里并无其他依靠,也央求族人能资助他一些,却频遭拒绝,他一颗读书人敏感又脆弱的心痛感屈辱,只想着走得远远的。
      学士街的致学馆收留了他,刚好空了个算术学科助教的职务,便由他顶了。

      清鸣书院设了算术学科后,山长便邀请他教初级班的算术课,他教的很好,甚得口碑。
      他为人谦恭有理,很得山长喜爱,不但给他多一倍的薪水,还一直鼓励他温书考学。
      他一边教书一边自学,想着能金榜题名,能报答山长和双亲,但没想到现下这样。

      山长看出了他一夜无眠的憔悴和即将面临的困顿:老母亲无人照料的凄苦让他狠不下心再回来,但是不回来意味着家庭又将没了收入……
      陈格消瘦的身体在棉袍里越发显得单薄,唇色惨淡、两眼无神,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沉默很久后,陈格颇显愧疚地开了口:“山长,此次回乡,我可能,可能……回不来了……”

      书房里的空气干燥清冷,山长看着陈格,想了一会,转身入了卧房,出来时拿了一本书簿和两锭银子。
      山长先将银子塞入陈格手里,陈格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瞬间血色湮开在他苍白的脸上,一直红到脖颈。他赶忙抬起头,言辞急切:“不不不,山长,我不用……”

      山长用力的握住他的手,然后又将那本手写记薄置放在银子的上方,陈格的手正被握住,记薄只虚虚地担着,但是这蓝色封面的记簿却是那么熨帖地按捺住了年青人慌张的内心,陈格知道这是山长自己读书及从教多年的心血,是一本千金难求的注记。

      山长曾任翰林院修撰,精通书略,多才多学,这本比真金还可贵的记薄就这样放在了他的手上,一种触扣心弦的感动袭击了他。
      他瞬间溢满了热泪的双目再次垂下,双手不断颤抖,瘦弱的身躯仿佛经受不住如此深重情感的覆盖,更加蜷缩了,紧接着却是抽泣了起来,泪珠大颗地滴落在蓝色簿面上,一朵朵绽开,洇湿了薄薄的纸页,他又赶忙想要抬手用肘部去按压,一时间感觉自己狼狈不堪……

      山长松开陈格的手,和煦地对他说:“你此番回去,得了空闲就好好温书,便从乡试考起。”
      “山长,我感觉对不住你!”陈格的声音嗡嗡的。他今年也不过就二十三岁,却是颇显老成。
      山长轻轻地摇了摇头,对他道:“你做的很好,家中困难便自行谋生,书院教书时敬业刻苦,如今家中需要你,你亦义无反顾举孝事亲,你是个了不起的儿郎。书院里我可拟其他安排,你不用说对我不住,也无需担心或自责。”

      陈格在书院三年余,就是本本份份的做他的事,一直以来谋生对他来说都太重要了,只有自己能糊口,父亲的药有了着落,才算是这一日又安心的过了。今日山长能对他如此品评,既让他简直受宠若惊,却又自愧难当。
      陈格抓牢手里的记薄,对着山长躬身而拜:“您的嘱托铭记在心,定不负期望!”
      他的苦寒出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身微末,而今日山长的鼓励又给了他很多力量。

      山长拍了拍陈格消瘦的肩膀:“日后你有需要帮助的,可托人带信来。随身书籍物品,你可叫了学生一起收拾,今日得空,应该还有人在。我需处理一些其他的事去。”
      “是,山长!”陈格后退数步方转身走出书房。

      待陈格一走开,山长拔步就往后园而来:希望高岐峖这会儿还在落星苑!

      他径直往落星苑里面走,果然看到了高岐峖披着墨氅,正站在院子里,他心里一阵欣喜!
      高岐峖倒是有些意外,作揖问道:“山长,您怎么来了?”

      山长明明是想讨回《山雪图》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变了:“呃……那个……我来看看你……”
      这很难开口啊,不能因为新来的教习没有师舍就以图换厢房,这陈格一走,刚有了师舍就又来讨回去。
      这是很不君子的行为!他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高岐峖缓声说道:“多谢山长挂念,我今日已痊愈,一早上也请王太医等人回宫里去了。学生这些天幸得山长照拂,甚是感激!”

      山长却似乎听出了一些不那么感激的意味,这位公子哥儿哪有那么多情感,冷的跟个冰块儿似的。加之这几天因为要放冬假了,他诸事缠身,也未能常来,是以也确实没怎么“照拂”。

      他略有点心虚:“啊,岐峖不必客气,这也是我作为山长应该做的,你是学生嘛,我自是要关心!”
      于是他又悄悄地向学生靠近了些:“那幅《山雪图》打开瞧了没,是不是很特别?”

      高岐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说话就说话,无需靠这么近,也无需这么悄声吧?
      但见他声音如常:“尚未,不急。”

      山长心里一喜:“蛮好蛮好!”万一这学生看了又很喜欢,可就难以讨要回来了。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高岐峖知道山长这是又有新的主意了,他假装不解地问:“什么蛮好?”

      山长打着哈哈,这小心思可不能让别人看了去:“啊哈,没什么,我是说画作蛮好!”
      高岐峖可是洞若观火:“舍不得了?想拿回去?”

      “没有没有,那怎么能!我还有事,先走了!”山长转身就走。
      怎么被这小子给看出来了,还说的这么直接。
      他又狠心一想:算了,送出去的画泼出去的水。画可以没,风骨不能丢!

      他走到了落星苑门口,看到高岐峖正走在他后面。
      于是他稍稍侧了身,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朱雀大街。”
      “哦哦,是了。今日初十,你是要去铺子的。”

      这时,却见清鸣书院的卫院宋铁走了过来:“山长,书院来了诚国公府的马车和两位客人,说是来拜见您。”
      山长:……果然,来了!
      高岐峖:诚国公府的马车?是谁?!

      山长赶忙往书院大门走去。

      高岐峖步子稳稳地保持在离山长三尺远的后面,既算是要出门,也算是带着疑问瞧瞧去。
      已经几日没有出过落星苑,书院里积雪化的差不多了,微湖仍然冰冻着,在微湖西面的梅园倒是齐整整开了一片梅花。
      白的粉的花瓣或倾或倚开在一起,花瓣润滑透明,在雪后的阳光下泛着碧玉的光泽。
      他感觉今日的梅花分外娇嫩美丽!

      山长甫一走近大门,人还未至声音先到:“傅先生!”
      脚下的步子更是快了几分,远远地便向着立在门前的傅丛折作揖。

      待到了客人跟前,他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傅先生,有失远迎!”
      傅丛折长途跋涉自是劳累,却丝毫不失气度:“傅丛折见过山长!承蒙陆司业极荐,不甚荣幸!”

      山长眼神一扫,只见了另有马倌金贺志和一名童倌,未有其他诚国公府的人在。
      心里当下就了然了,看来这傅先生到清鸣书院仅是一处安排而已,无需排场。

      他这才看向傅丛折身旁的女子,略一诧异,小心地问道:“这位是?”
      傅丛折稍稍侧了身:“这是小女,傅怀冰,此次随我一道而来。”

      傅怀冰已观察了许久,“清鸣书院”四个大字赫然悬挂楣中,门体却是偏小,体现了儒学内敛之风。
      不过在见到山长时她倒颇为讶异,原以为山长是一位像陆司业那样的白髯老者,没想到却是这么年轻。
      只见他三十余岁年纪,身形矫健,眼神炯然,声线响亮,古铜色的肌肤显露出丰足的生活和旺盛的精力,与她想象的儒雅斯文的山长形象相去甚远。

      她微微屈膝见礼:“小女傅怀冰,见过山长。”她也只会这一点动作的行礼,希望能顺利通过。

      山长点头微笑,对父女二人道:“钟某恭候多日了,欢迎两位到来。我们先进了书院内说话吧。”
      他引手向前,两位客人迈步往上走,拎了包袱的五羊则跟在后面,路上马倌交代了他需做些协助的事儿。

      而此时高岐峖正立在书院门口。
      他本是要出门的,在目睹了走在他前面的山长那夸张的姿态,心下一个嗤笑,便悄悄靠在门沿上“欣赏”了起来。
      果然是瑞阳县傅家的人。
      他一个抬眉:父亲真是好安排。

      但是这名女子,让他觉着有点儿特别:一个稍显生硬的见礼,便是有趣的很。
      膝是曲了,肩却是没有压得下去,不过她自己仿佛是知道似的,又悄悄地调了一个平衡;这一调整,又把行礼间停顿的那个姿势给弄乱了,好像是单足立着样儿整个人反而不稳了,差点要倾了下来;不过待直起身子时,感觉她整个人又灵动了起来,明显的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一片喜气。

      女子穿着湖蓝色的衣裙,稍稍有些长,袖笼坠的低低的遮住了手腕。

      她的头发乌黑光滑,两朵淡蓝色绒花缀在简单的双平髻前。
      整齐的刘海下是一双漆黑的眼眸,清冷的晨光照着她的脸侧,娇俏的鼻梁便投落了一片匀滑的暗影。
      她说话时,带着些许俏皮,唇色是极自然的粉艳,他能看到有细细的笑意在她唇角展开,像是荡漾在春湖里的桃花瓣儿。

      高岐峖细致地看着,没想到是这一个略显生硬的见礼让他饶有兴趣了起来。
      往常见多了京城里的女子,哪家不是端庄持重、低眉敛声,走路也是轻步缓移,生怕惊了行道上的灰。

      他仍靠着门沿,眼见几人拾级而上,走了过来,不会儿山长领了两位客人在他身前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仿佛才知道他们是要经过他才算是进了大门似的。

      只见山长向着傅丛折父女二人介绍道:“这是高岐峖。”
      随即又向着刚悄悄把身子捋直了的年青人说:“这是书院新来的教习傅先生,瑞阳县人。这位是他的女儿。”
      高岐峖与傅丛折相互作了一揖。

      随后,高岐峖便又见着了让他觉得有趣的那个场景,而且是这么近——少女身子略显僵硬的一个曲膝礼,然后又是倾了一倾,再然后在她白皙的脸上按次序绽出一朵笑容来……

      高岐峖一时有点失神,只是感觉太近了——近到他第一次发现书院门体怎么这么窄;近到她缓缓抬起头时,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双大眼睛里汪着的一泓盈盈秋水;近到他赶紧屏住了呼吸,以免不小心嗅到那朵笑容的香甜。

      而此刻梅园的香气刚好袭来,扰了气息的宁静。
      他感到心间一阵发紧,仿佛错漏了一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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