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花间九声

48、第48章 “让夫人给

　　宋岐山道：“你听我的，再提审张大年等人时，便让他们把罪责全都推到我一人身上，反正苏柏川此番最想除掉的人，也是我。如此，一来拔去我这根刺，应当也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了，二来，你们也可借此取得成王一党的信任，让苏柏川等人相信，你们是真的愿意为之所用。”
　　“大人，不可。”薛鹤卿道，“我此番，最重要的，便是要保下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想出万全之策的。大人德高望重，乃是二殿下身边的肱骨之臣，对我等而言，亦是风向旗帜，若你倒下，张大人他们又岂会苟活，我又有何颜面去见二殿下？”
　　宋岐山抬手制止了他的劝说：“张大年他们，会听我的话，二殿下那里，我也会上表陈情，你不必担心。牺牲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东西，能换大家都活下去，这笔买卖，很值得，况且，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薛鹤卿一口气憋在胸腔，堵得难受。
　　宋岐山抬起拷着铁链的手，在薛鹤卿肩上拍了拍：“年轻人，当断则断，如此优柔寡断可成不了大事啊。”
　　薛鹤卿只感觉肩上的手，重逾千斤，他想过官场上会波云诡谲，步履维艰，也想过会一个人单枪匹马，独木难支，却从没预料到，会有人替他挡下这一局。
　　而他，刚刚体会到一点被前辈照拂的温暖，就要亲手了结对方的性命。
　　薛鹤卿难过地不住摇头，红了眼眶：“我不能，宋大人，你这样，显得我很没用啊，像个废物一样。”
　　宋岐山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虽千万人吾往矣。我家中已没什么人了，所以也没什么牵挂，只有一个养孙，叫宋昇，如今十五六岁，顽劣得很，本想着让他给我养老送终的，结果还没把他养大成人，我就要先去了，日后，就让他给薛大人做个书童吧。再有，逢年过节，给我和我那位故人，多烧点纸钱，祭扫祭扫，那位也是个孤苦伶仃的，家里恐怕早也没了人了。”
　　薛鹤卿一一点头应了：“但不知，宋大人那位故人姓字名谁，葬在何处。”
　　宋岐山道：“他就葬在城郊女儿峰脚下一株雪松旁边，有碑无字，那就是了。”
　　“那人是谁？”
　　宋岐山一声叹息：“他生前是内阁大学士，首座宰辅，姓周，字士明。”
　　薛鹤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先时父亲在狱中惨死，他和母亲得到消息时，正在逃亡的路上，按照惯例，狱中囚犯亡故，就拿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完事，所以，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的父亲，早已尸骨无存了。
　　在江南家乡，立得也是父亲的衣冠冢，他从没想过，还有人为父亲收殓。
　　薛鹤卿扑通一声跪倒，滚下泪来：“伯父在上，请受晚辈一拜。前辈大恩，鹤卿无以为报......”
　　宋岐山被他这突然得举动吓了一跳，忙作势要扶，身上得枷锁却让他行动不便：“薛大人何故行此大礼，宋某担待不起。”
　　薛鹤卿抹了把眼泪仰头道：“宋伯父，你说的那位故人，周士明，正是家父。”
　　“士明竟还有子嗣在世？真是上天垂怜。”宋岐山又惊又喜，欣慰道，“我们这些人，当日主政改革，想要削藩集权，让百姓休养生息，以致国富民强，中兴大梁，睥睨番邦，谁知一朝功败垂成，士明枉死，我等皆自身难保，惶惶不可终日，待时局稍稍平静之时，再去寻访周家人，已是人去楼空，杳无音讯了，如今看到你长大成人，又是这般年轻有为，我也好有脸去见你父亲了。”
　　薛鹤卿更加伤心：“伯父，先时我不知内情，要牺牲你来保全大家，已是内心不安，如今既已知道，你是父亲故旧，又是帮他收殓尸骨的恩人，鹤卿岂能舍你一人，去走父亲的老路。伯父，你容我再想想，定能有其他办法的。”
　　宋岐山一派淡然道：“我这把年纪，生死已经不重要了，从被抓进来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这回必死无疑，成王一党不会放过我的，能用我一命，保全众人，宋某死得其所，如今又知道了你的身份，那就更加无憾了。想来，你能奉旨来审理此案，陛下也已经认出你了？”
　　薛鹤卿点头：“是，陛下属意二殿下，想立其为储君，将来继续完成改革，中兴大梁。”
　　“好，好，好。”宋岐山连声道，“看来当年改革削藩半途折戟，亦是陛下的心病，我们这些老家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往后，还得看你们这些年轻一辈的了。好孩子，你放心，我回去之后，会想方设法告知其他人，日后他们都会是你的助力。”
　　薛鹤卿还想再劝，宋岐山却道：“我意已决，你走吧，不必再多言。”
　　“伯父保重，鹤卿会来送你最后一程。”薛鹤卿郑重叩首，“你放心，我会继承父亲和诸位前辈的遗志，继续将改革大业推行到底，不死不休。”
　　......
　　夏日炎炎，午间的日头更加暴烈。
　　宋岐山人头落地，浓重的血腥味儿在空气的热浪中翻滚，不一会便糊上来一群苍蝇，煽动翅膀嗡嗡作响，画面、味道、和声音都令人作呕。
　　看热闹的人群也受不了这场景，纷纷掩鼻离去。
　　薛鹤卿见人们都散了，吩咐差役先走，自己留到了最后，想要将宋岐山的尸骨带走收殓。
　　谁知刚要上前，就被人抢先了一步。只见苏玉照跑上法场，手中拿着一张白帐，先捧起宋岐山的人头，小心按回颈上，又用白帐将尸身整个裹住，和她的两个侍女一起，把宋岐山抬到了马车上。
　　“苏姑娘......”
　　薛鹤卿上前想要帮忙，被苏玉照一把推开：“薛大人离远些吧，免得这血腥味儿重，冲淡了您身上升官发财的青云气。常言道身死债消，不管宋伯伯生前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现在人都已经死了，薛大人难道连尸骨都不允许我带走吗？”
　　薛鹤卿任由她恶语相向，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只得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上了马车离开。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青龙坊，推开宅门，家里冷冷清清，母亲带着鸿安、鸾意回了江南，小姑姑周盈虽不情愿，薛鹤卿好说歹说，最后她还是跟着一起走了，只是让他一定要把两个孩子从刘家救出来。
　　薛鹤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举步进去。这时，一个半大少年从屋里哭着跑出来，见他两手空空，带着哭腔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爷爷呢？”
　　“有人抢先替宋大人收殓了尸骨。”薛鹤卿低声道。
　　少年一听就恼了：“你管干什么的，我说要去，你怕我胡闹坏事，结果呢，你连爷爷的尸身都带不回来，我就知道你没用。”
　　薛鹤卿挫败地低下头，缓了缓方道：“宋昇，宋伯父是被金台坊苏府的大小姐收殓的，她心地善良，不是坏人，等过后我带你去拜访，询问她把宋伯父葬在了何处。还有，宋伯父把你托付给我，我便要护你到成人，即便你埋怨我，在你及冠之前，也得留在我这儿，明白吗？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可能有时无暇顾及你，你自己听话，不要乱跑，给你布置的功课要按时完成，我会检查。”
　　宋昇撇着嘴，不情不愿道：“知道了......饭在锅里，要吃你自己盛去。”
　　薛鹤卿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他点了下头，但此刻他无心饭食，只喝了点水润润干疼的喉咙，便来到书房，先写了一封家书，告诉母亲和弟妹，父亲的坟墓找到了，他已去祭扫过，请他们放心，而后，便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
　　日前，他依照和宋岐山的约定，让所有人把罪责都推到宋岐山一个人身上，并在苏柏川那里求了情，又把宋岐山写的陈情表呈给二皇子赵赞，最终一切尘埃落定，成王一党接受了这几个官员的臣服，二皇子也接受了这个折中的结果，以宋岐山的死结束了这个赈灾银贪墨案。
　　而且，像是要故意让那几个官员难堪似的，苏柏川上奏，说薛鹤卿查案有功，替朝廷铲除奸佞，还政治清明，当重赏，提议擢升其为大理寺少卿，补了宋岐山的空缺。
　　陛下依言准奏。
　　薛鹤卿知道，苏柏川等人，对他和那几个投诚的官员，态度都是一样的，不信任，只利用，而且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而且，除了陛下和二皇子赵赞，了解内情，明白他们倒戈，出卖同僚求荣，只是权宜之计，其他自认秉持正义的官员，要么对他们口诛笔伐，要么就是横眉冷对，为了顾全大局，赵赞又不能将事实告诉众人，是以薛鹤卿几人夹在中间，百口莫辩，苦不堪言。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即便再艰难，薛鹤卿也得走下去，不然不但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也对不起宋岐山的舍命相护了。
　　好在，他现在也不算是孤军奋战了，还有那几个被他从牢里捞出来的难兄难弟，几人被两党左右夹击排挤，只得抱团取暖，时日久了，倒是生出些惺惺相惜的真情来。
　　那厢苏玉照收了宋岐山的尸骨，不便带回家中，便将其带到苏檀林的坟茔附近，现从棺材铺子买了上好的松木棺椁，雇人抬过去，挖坑埋了，又烧了纸人纸马，许多元宝钱帛。
　　做完这一切，已经早过了和苏柏川约定的归家时辰，她急急忙忙返回“万宝楼”，跟随的嬷嬷小厮都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她回来，有怕又喜，口中直念佛：“阿弥陀佛，我的祖宗姑奶奶哎，您可算回来了，咱们快家去吧，再不回去，苏大人非揭了我们的皮不可。”
　　苏玉照懒得跟他们废话，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头靠在车厢上，有些筋疲力尽。
　　回到家中，本以为会惹恼了苏柏川，以后再想出门，可就难了，谁知家中风平浪静，似乎无事发生。
　　只是她到崔氏房中请安时，发现母亲眼眶发红，似乎狠哭过。
　　“母亲怎么了，何故伤心？”苏玉照上前关切询问，
　　崔氏一见她，立刻又垂下泪来，只是摇头，也不说话。
　　福宁在一旁服侍着，实在忍无可忍道：“今儿二爷过来，说......说要兼祧两房，让夫人......给他做平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