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花间九声

47、第47章 朔风逆旅，

　　三个月前，薛鹤卿接下陛下的旨意，入职刑部，彻查贪墨赈灾银款一案。
　　他没急着动手，也没急着走马上任，而是先给吏部尚书苏柏川递了拜帖。
　　一开始，苏柏川根本不理论，薛鹤卿便守在他下值的必经之路上，临街拜谒，屈膝下跪，姿态卑微。
　　如此几次三番，苏柏川见他实在虔诚，这才给了他上前说话的机会。
　　成功拜入苏柏川门下后，薛鹤卿这才到刑部点了卯，刑部尚书袁载道早就得了消息，对他这个新人十分客气，先在官署给他安排了宽敞的住处，指派了几个小厮服侍，还特意吩咐底下的官吏，全力支持薛鹤卿查案，听从他的指派。
　　做足了这些准备之后，薛鹤卿才下令，按照苏柏川递上的奏折名单，把折子上提到的官员悉数捉拿归案，放出话去，要严加审问。
　　昏暗地牢狱中，闷热又潮湿，一个身材瘦弱的官员被狱族拖着，绑到了十字木桩上。
　　他已经两天没睡过一个好觉，此时困得睁不开眼，却被狱卒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强命他清醒。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坐在太师椅上的人。
　　薛鹤卿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手上拿着一把铁钳，慢慢拨弄着铁盆里的炭火，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在他的眼眸中跳跃。
　　铁钳的钳柄很长，另一端被烧得通红，薛鹤卿把它举起来看了看，感受到灼烫的热意扑面而来，满意地点点头。
　　“张大年，你还不招吗？”薛鹤卿把铁钳敲在炭堆上，激起一串火星子。
　　“呸，你这狗仗人势的奸佞。”张大年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网罗罪名，构陷栋梁，你会遭报应的。”
　　“本宫奉皇命彻查此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的几个同党也都已经认罪，这是他们的悔过书，全都是按了手印的，张大人又何必冥顽不灵呢。”薛鹤卿又手点了点桌案上放着的一沓文书，“负隅顽抗也改变不了什么的，你老实招了，我还能请圣上开恩，从轻发落，保全你的家人。”
　　“哼，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不负祖宗不负黎民，即便固有一死，也当以死明志。”张大年决绝道。
　　“可是，你就这样死了，轻飘飘地，连一片鸿毛都算不上，有什么意义呢。”薛鹤卿劝道，“倒不如想办法活下去，赢了，才有资格谈志向，张大人，你说呢。”
　　张大年干脆把眼一闭，理都不理他。
　　狱卒见薛鹤卿蹙眉，上前谄媚道：“薛大人，要不要大刑伺候，您放心，小的们手上有分寸，既能让他生不如死，又不至于伤了根骨，几套刑具用下来，就算您说他杀了自己老子娘，他也会乖乖认罪。”
　　薛鹤卿横了那狱卒一眼，目光冷如寒刃，吓得狱卒一哆嗦，讪讪闭嘴。
　　“你们都下去吧，本官要跟张大人单独聊聊，好好劝劝他。”薛鹤卿声音低沉道。
　　狱卒听在耳中，只觉得不寒而栗，这位薛大人，为了向苏尚书表忠心，就算不择手段，也一定是要把这个贪墨案办成铁案的，现在不让他们在近前，别是要用私刑吧。
　　狱卒往后退了退，生怕他一个不悦就把手里的铁钳扔到自己脸上。
　　“走走走，快出去，别耽误大人问案。”他向其他人招招手，众人都退了出去。
　　审讯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炉中的炭火不时哔剥作响。
　　薛鹤卿揉了揉眉心，重新抬起头，换了一个语气：“张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张大年视死如归：“要杀要剐随便，想让我认罪，去向你的主子领功，做梦去吧。”
　　薛鹤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真的是想救你。百官只道我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查此案，也皆知我做了吏部尚书苏柏川的门生，所以，必是要至你们于死地的。但实际上，是二皇子让我来，想方设法保全各位的性命。”
　　张大年缓缓睁开眼，半信半疑地看向薛鹤卿。
　　薛鹤卿从袖中拿出一块飞蟒令牌，正是二皇子赵赞的印信。
　　“你当真是二皇子的人？”张大年似乎信了几分。
　　薛鹤卿藏起令牌：“信不信由你。你信我，便还有一线生机，不信，就是死路一条。而且，即便你死了，也要背负一个贪官的骂名，千夫所指，遗臭万年，无人会为你正名。张大人，这样的死，毫无意义，不值得。”
　　张大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拿什么保证能救我们？”
　　薛鹤卿摊手：“我不能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张大年：“那我需要怎么做？认罪吗？我怎么能相信，你不是为了让我签字画押，特意诓骗我的。”
　　“因为我没必要。”薛鹤卿道，“你也听到方才那个狱卒说了，我若只是想让你签字画押，直接大刑伺候屈打成招就是，或者直接打晕了，让狱卒抓着你按下手印，岂不更省事些，何必费这番口舌？”
　　见张大年不再质疑反驳，薛鹤卿道：“至于如何救你们，我还没有想到万全之策。现在，我需要先取得你们所有人的信任，才好进一步行事。二皇子说，刑部中也有自己人，但我不认识，我想，即便你们在狱中，应当也有法子互相传递消息，具体怎样传的，我不打听，但请张大人想办法告诉其他人，做好准备，配合我。”
　　张大年点点头：“好，此事交给我，后面我便等你的消息。”
　　“还有，张大人你别这么淡然，好歹惨叫几声，咒骂我几句，让外头的人听见，免得起疑。”薛鹤卿笑了笑道。
　　张大年：“……”
　　谁曾想，他一身文人傲骨，还得演苦肉计。
　　张大年憋了口气，努力酝酿了半天，一抬头看见薛鹤卿饱含鼓励的眼神，一下子泄了功。
　　“你……你背过身去。”
　　“……”薛鹤卿很好脾气地依言转身。
　　过于凄厉地惨叫声从刑室內传出，听得狱卒们一个个汗毛倒竖，面色惨白。
　　他们交头接耳道：“这位新来的薛大人，怕不是个活阎王。”
　　“可不怎的，我在牢里当差这些年，还没听过叫得这么惨的。”
　　“薛大人这是动得什么刑啊，把人给炮烙了？”
　　正说着，就听到门上铃铛哗愣愣响起，是薛鹤卿在里头叫人进去。
　　众人连忙闭嘴，整好队伍鱼贯而入，一进门就先拿余光去偷看被绑在刑架上的张大年，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血腥画面。
　　张大年只是晕了过去，身上却没有多出什么伤痕。
　　为首的狱卒壮起胆子上前查看，瞅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端倪，他也不敢乱动，只好迟疑地向薛鹤卿请示：“大人，这位怎么晕过去了，小的们不知端的，还请大人示下，该怎么处置。”
　　薛鹤卿抬手，无所谓道：“无妨，我可没对张大人动什么重刑，不过是给他吃了颗苗疆蛊虫，只会令服用者腹中绞痛，死不了的。既然张大人不肯招供，那就把人带下去吧，本官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几时。”
　　怕引起人怀疑，薛鹤卿匆匆结束了审问，让狱卒把张大年押回了牢中。
　　二皇子赵赞所言非虚，刑部中确实有他们的人，也许是某个不起眼的狱卒，也许是低阶官差，薛鹤卿也尝试试探过，但没有一个人冒头跟他交底。
　　不过，张大年他们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很快就把他是二皇子派来营救的消息传给了所有被捕的官员。
　　接下来几天，薛鹤卿将十余人逐一审问，确认了这一点，他得到了所有人的应允，会配合他行动，只有一个人除外，这个人就是大理寺少卿宋岐山。
　　宋岐山年过花甲，是所有被捕的官员中官职最高的，再过两年，也就到了致仕归田，颐养天年的岁数了。
　　依苏柏川奏折中所言，他是这次贪墨案的始作俑者。
　　奏折中言道：宋岐山实为本案首贪，其身为大理寺少卿，擅用职权，中饱私囊，还曾对其他贪犯保证，即便有人上告，案子也会落到他们大理寺，他自会将案件压下，确保他们平安无事，是以这些贪官污吏才会如此猖獗，目无法纪。
　　薛鹤卿看着面前老神在在的宋岐山，着实有些头疼。
　　从宋岐山的眼神，薛鹤卿一眼就能看出，他已经得到了张大年的消息，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他依旧什么都不肯说，甚至连辩驳都没有一句。
　　薛鹤卿无计可施，亦不敢再人前多言，只得吩咐狱卒先把他押下去。
　　宋岐山却突然开口：“薛大人，有几句话，老朽要单独跟你说，你让其他人都下去。”
　　“怎么，宋大人想通了，终于肯认罪了？”薛鹤卿背着手道，“我还以为大人是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呢。”
　　宋岐山面部改色：“想让我认罪，就让他们都出去。”
　　薛鹤卿向为首的狱卒使了个眼色，那人机灵得很，立刻意会，带着底下人都退了下去。
　　宋岐山这才认真看向薛鹤卿，端详半晌：“就只是一个年轻后生，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么，二殿下是病急乱投医吗，叫你这么个毫无根基的探花郎，只身一人来救我们，岂不是天方夜谭。”
　　“我也如此说，只是，皇命难违，薛某也只能勉力一试，若侥幸成功，从此我与诸位风雨同舟，若是救不了你们，薛某在朝中也再无立足之地，内阁和成王一党，绝不会放过我，恐怕我也只能给诸位陪葬了。”薛鹤卿自嘲道。
　　“所以还请宋大人不要对薛某有成见，毕竟我也是押上了仕途前程和身家性命前来的，苦差啊。”薛鹤卿摇头感叹。
　　“你这小子，虽满口抱怨，心性却也洒脱，倒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宋岐山道。
　　“是谁？”薛鹤卿眉峰压低问道。
　　宋岐山摆摆手：“那位想当年，在朝堂之上，可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原有经天纬地，中兴大梁的之才，只可惜遭奸佞构陷，死于非命。如今人们都快把他忘光啦，更别说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后生，更不可能听说过了。”
　　薛鹤卿没时间听他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便道：宋大人，你要同我单独说什么，时间紧迫，还是快讲正事吧。”
　　宋岐山“嗯”了一声：“薛大人可想好怎么营救我等了么？”
　　薛鹤卿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我的确想了个法子，还没有同诸位说，只是怕你们碍于名节，不肯屈从。既然宋大人问起，那我便先同你说，希望你能劝劝他们，大丈夫能屈能伸，首先得保全性命，才能谈及其他。”
　　“那你说说看。”
　　薛鹤卿离他更近了些：“我是想让你们同我一样，投靠成王一党。”
　　“你想让我们支持大皇子那个傻子登基？眼睁睁看着他做成王的傀儡，看着大梁江山被这些魑魅魍魉祸乱，然后自己还要为虎作伥，甘为鹰犬？”宋岐山摇头，“我做不到，也劝不动其他人，薛大人若无他法，不如就此放弃，先顾自己吧。”
　　薛鹤卿苦笑：“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同意。可是，宋大人，我并不是真的要你们投诚，只是虚以委蛇的周旋一二也不成吗？你们一个个视死如归，可曾想过二殿下，他身边可用之人本就不多，若你们也倒下，二殿下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宋岐山面露痛惜之色，沉默不语。
　　薛鹤卿继续道：“我在苏柏川面前低三下四，谨小慎微，好不容易才取得他的信任，让他答应给诸位个机会，这才来当说客。”
　　“那我又怎么能相信，你不是真得做了苏柏川的走狗，来这里劝降呢？”宋岐山觑着他问道。
　　薛鹤卿闭了闭眼，复又道：“其中真真假假，世人难以分辨，这都无妨，只要守心持正，志向坚定，一切只看结果。就此次案件，不管过程如何，能救下诸位的性命，这便是结果，从长远看，不管我们如何辗转斡旋，能辅佐二殿下登基，这也是结果，至于心中理想，只要有一丝可能，薛某也会朔风逆旅，九死不悔。”
　　宋岐山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一时也怔住了，他思虑再三，终于答应：“好，我会让他们同意佯装投诚，但是，老朽我就不必了。”
　　“什么意思？”薛鹤卿蹙眉问道。
　　宋岐山笑了笑：“薛大人想的太简单了，那苏柏川心机深沉，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蒙蔽的，你此时回去同他说，已经劝降了所有人，你觉得他会相信吗？他若不信，那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薛鹤卿道：“我会想办法让他相信的。”
　　“你没有办法。”宋岐山道，“你若有办法，便不会这边瞻前顾后，踌躇不前了。而且，即便是投靠了成王一党，这贪墨案，总要有人出来领这个罪名，不然你该如何收场，又该如何向陛下交差呢。”
　　薛鹤卿不再反驳。
　　“所以，便让老朽来做这个靶子吧。”宋岐山释然道，“想当年，那位故人以一己之力保下我等，如今，也该轮到我这把老骨头做出表率，为后来者铺路了。”
　　薛鹤卿凝眉：“宋大人，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