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花间九声

46、第46章 手起刀落，

　　银屏双手捂着脸，替自家姑娘尴尬：“那也太......不巧了吧。”
　　苏玉照倒满不在意，只是有些生气：“这也怨不得我，我一见到陈凭舟，便同他说明了来意，他一听连声道愿意，我就以为此事妥了呀。谁知没说两句，他母亲过来，一打照面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我想着毕竟是长辈，我又是要求娶人家儿子，姿态放低些，也是晚辈的礼数，所以由着她一顿数落，还主动提出聘礼给双份。谁知她还是端着架子，狮子大开口要四倍聘礼，我咬咬牙正要应下呢，可巧她自己说漏了嘴，道是陈凭舟里头正相看着一位小姐，人家的嫁妆都比我出的聘礼多。我一听就恼了，你既在相亲，就该早说，还同我嚼舌什么，难道只要我出的钱多，她就同意让陈凭舟嫁给我？这不是卖儿子么。”
　　银屏跟着点头附和：“就是，一个赘夫郎，又不能生养，姑娘还要白生一个孩子给他们陈家，怎么着都是他们赚了，怎么还有脸要那么多聘礼，他儿子又不是金子打的，哪值那么多钱。”
　　苏玉照无语，拨了下她的耳坠子：“你这傻丫头，重点是银子么，银子要多少我没有？重点是，这家人心不诚。”
　　金环却比银屏有条理，她想了想道：“姑娘，听话里的意思，陈公子本人是愿意入赘咱们家的，只是他母亲从中作梗，恐怕与人相看，也是他家里安排的，不是陈公子本人的意思。姑娘若真想做成这门亲事，不如过后再单独约陈公子见一面。”
　　“不必了。”苏玉照道，“他既同意父母的安排，同别人相看，就不是非我不可，或者最起码也是性子软弱不敢反抗，这样的夫郎，即便招赘到苏家，恐怕也撑不起来，沈小公爷若是施加威压，他也未必扛得住。”
　　金环忧心忡忡道：“可是，如果陈公子这边也不成的话，姑娘的亲事，可怎么办呢，上哪里再去找个合适的男人呢。”
　　苏玉照双手枕在脑后，往车厢上一靠：“是啊，哪儿还有合适的男人呢。”
　　银屏叉腰道：“就算找不到男人入赘，我也不会让姑娘去给那个沈小公爷做妾的，大不了我们收拾金银细软远走高飞，他一个国公府，难道还敢为了一个侧室，大张旗鼓地追人不成，那他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传扬出去以后还怎么娶正妻。”
　　“愁就愁在我不能跑，我一个人无所谓，可我不能让母亲跟着我颠沛流离，她身子本来就不好......”苏玉照幽幽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金环突然福至心灵，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道：“姑娘，我们不如去找薛公子，他如今高中探花，听说正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应当是不怕沈小公爷的。”
　　“哪个薛公子？”苏玉照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方“哦～”了一声，“你说薛鹤卿啊，这世上最不合适的男子，就是他了。先前他穷困潦倒时，尚不肯入赘，现在金榜题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腰板只会挺得更直。再者，谁说他不怕沈小公爷，他怕得很！你当他是谁，他现在拜在我二叔座下，我二叔又唯郑玄镛郑阁老马首是瞻，而郑阁老才是能跟肃国公说上话的人，中间差着好几个辈分呢，他薛鹤卿，可是万万不敢得罪肃国公府一点儿的。”
　　金环失望至极：“我瞧着他那样一个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定然是守静持正的，没想到也这么趋炎附势。”
　　苏玉照道：“谁说不是呢，连我也看走了眼。”
　　话音未落，车厢突然一晃，苏玉照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银屏掀开帘子责怪车夫：“你睡迷了，怎么驾的车，姑娘若是磕了碰了，唯你是问。”
　　车夫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小声：“姑奶奶，您睁开贵眼瞧瞧，前头是官府的车轿，咱们可不敢冲撞，小的只得躲避了。”
　　银屏抬眼望去，待看清了对面的人是谁，缩回头小声咕哝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姑娘瞧瞧，如今那位薛大人，都穿上了红袍子，真是好大的威风。”
　　苏玉照撩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薛鹤卿端坐马上，头戴乌纱，身穿官袍，胸前云雁补子熠熠生辉，是四品官衔的服制。
　　不过短短数月，薛鹤卿升官的速度可谓平步青云。
　　前面有衙役鸣锣开道：“大理寺办案，闲人勿近。”
　　大理寺，四品，那就是大理寺少卿了。
　　薛鹤卿目视前方，神色肃穆，眼底有一层乌青，像是几天都没睡觉似的，人也比上次苏玉照见他是瘦了一圈。
　　苏玉照心中冷嘲：看来，给人当走狗鹰犬，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在他的身后，吏卒们分列两队，中间押解着一辆囚车，囚车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扛着枷锁，脚腕扣着镣铐，仰着头双目望天，脸上一派从容。
　　但这条路，是押赴死囚上刑场的。
　　苏玉照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位老者虽头发蓬乱形容狼狈，但她依旧能认出来，他是她父亲的故交，也是朝中官员，先前的职位，正是大理寺少卿。
　　周围人群熙攘，对着囚车指指点点，不少人跟着凑热闹，跟旁边的人打听囚犯是什么罪行。
　　“这老匹夫，连赈灾的银子都敢贪，真是罪有应得。”
　　“整整三万两，就从他家地窖里挖出来的。”
　　“起先他还不认罪，后来被他的管家指证，人证物证俱全，也由不得他抵赖。”
　　“多少灾民都要饿死了，他贪墨的可是救命钱，这种人死有余辜。”
　　“可不是，可惜圣上仁慈，只发落他一个，要我说，他们全家都该死，大人小孩都是拿民脂民膏养肥的，男丁发配边疆做苦力，女的么，就该卖到青楼，让咱们爷们儿享用享用。”
　　周围人听了，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先时被骂，老者都把双眼紧闭充耳不闻，直到听见那汉子污言秽语，辱没他家人，老人忍无可忍，踉跄着爬到囚车边，一口血痰啐到男人脸上。
　　男人登时怒了：“好你个贪官，死到临头了还敢猖狂。”说罢抡起拳头上前要打。
　　刚扬起胳膊，耳边只听“啪”的一声，接着脸颊火辣辣得涨疼起来，男人赶紧捂住脸，转头看去,叫骂道：“哪个找死的敢打小爷......”
　　骂到一半，突然没声儿了，只见薛鹤卿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马鞭收起来，目光阴鸷地像一条刚从冬眠中醒过来的毒蛇：“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评判宋大人的功过，滚！”
　　男子吓得缩脖耸肩，退回人群里。
　　薛鹤卿对老者恭恭敬敬，下令不许百姓们再议论，继续押着囚车往刑场走。
　　他骑着马，与苏玉照的马车交错而过，不期然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眼中的愤恨、失望与厌恶。
　　薛鹤卿心脏像被人划了一刀，感觉自己仿佛一个跳梁小丑，即便裹着一身威风赫赫的官服，也被她看穿了内里的卑劣，无所遁形。
　　苏玉照如鲠在喉，她只想过薛鹤卿为了往上爬，可以趋炎附势，可她没想过，他会去残害忠良，然后取而代之。
　　宋岐山，那个老者，做官一辈子，清正廉明，为人刚正不阿，断案如神。
　　当年还是因为宋岐山的母亲病重，无钱医治，苏檀林伸出援手相助，两家这才结识。
　　虽是多年好友，宋岐山和苏檀林也都是君子之交，贵重的礼物，宋岐山从来不收，苏檀林知道他的脾气，便只送些笔墨纸砚之类寻常物什。
　　逢年过节，宋岐山也会送来节礼，都是些自家做的吃食，还有他家夫人小姐做的绣品，打的络子，虽不名贵，但是诚心诚意。
　　苏家同宋家的交情，前因一如她和薛鹤卿，可结果却截然不同，父亲识人比她强，他救得是知恩图报的君子，她救的是狼心狗肺的小人。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双双别开了脸。
　　薛鹤卿木然地催马向前，整个人都是僵的。
　　苏玉照忙吩咐车夫跟上去，可路上人太多，车驾无法掉头，她便跳下车辕，一路步行，直跟到刑场。
　　薛鹤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眼角已经瞥见了苏玉照，他如芒在背，却不得不继续向前。
　　来到刑场，薛鹤卿翻身下马，来到囚车边，吩咐衙役打开囚车门，抬手亲自把宋岐山扶下马车，声音微颤：“宋大人，该上路了。”
　　宋岐山目光坦然地看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踉跄着一步步走上法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头戗地：“陛下，微臣尽忠了。”
　　薛鹤卿咬紧牙关，挥了下手，而后倏地转头，背过身去。
　　刽子手手起刀落，血溅一地。
　　苏玉照不忍再看，抬起袖子挡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