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花间九声

44、第44章 “他要娶玉

　　苏玉照浑身一凛，循声望去，苏柏川一身绯色官服，从屏风后缓缓踱步走出来，先至严母身前请了安，然后走到右手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崔氏，然后半低着头，敛眸不言，手上握着一串木樨老檀佛珠，手指慢慢撵过珠子。
　　严母见他似有不悦之意，便问道：“可是朝中有什么烦难之事？”
　　苏柏川摇摇头：“母亲，朝中政务虽繁忙，不过一件件处置下来，儿子已经得心应手，并没有什么烦难的。”
　　“那你这是怎么了，一进门就闷闷不乐的。”郑氏接过丫鬟呈上的茶，放到他手边。
　　离得近了，嗅到他身上的桂花香味，不由皱了皱眉。
　　苏玉照也看向苏柏川，袖子里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从方才她听到苏柏川进门时说得那句话，就有些心惊肉跳。
　　她原以为，苏柏川杀害父亲，为得是图谋家产，现在她主动把最大的摇钱树“万宝楼”交出来，以退为进，满足了他的企图，便能带着母亲离开苏家，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苏柏川慢悠悠道：“母亲，我不同意分家。大哥刚过世半年，尚且尸骨未寒，咱们就急吼吼地分他的家产，把他的遗孀和唯一的女儿撂到一边去，你让外人怎么看？京中有不少官员都知道，我与大哥并非一母同胞，若让他们借此参我一本，我又作何解释？”
　　严母点头：“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姜慧娘道：“二哥，分家之事，也不是我们提出来的，是玉娘先说的，她主动要分，怎么怨得我们。”
　　郑氏也附和道：“我也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左右我又不缺银子使，还不是大嫂体弱多病，玉娘一个姑娘家，料理起外头的生意来力不从心，我这才想着一家人，能帮忙的地方，也不能袖手旁观，等那起子小人算计光了苏家的家产，那才叫人笑话呢。”
　　苏玉照摆出一副柔弱模样，可怜巴巴道：“二叔，玉娘也是没法子，我和母亲，也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能回庄子上，守在父亲茔墓旁，平平安安的过活，母亲能身体康健，也就知足了。”
　　苏柏川闻言，脸色却突然变得难看起来，硬邦邦回绝道：“不行。”
　　一直不言不语的崔氏，猛地抬起头，质问道：“为什么不行，我就要住到檀林近边去，明日便要搬出去，你们谁也拦不住我。”
　　苏柏川一把将手中的木樨手串拍到桌上，深吸了口气，才压制住怒火，他沉声道：“现在外头不安全，不宜出府。”
　　“你骗人。”崔氏道，“我问过出门买菜的小厮了，他们说城里的流民都管控起来，集中到慈济堂去了，外面根本就没有多少危险。”
　　苏柏川闭了闭眼：“有些内情平民百姓不知情，但我是知道的，嫂嫂，我不会害你。”
　　崔氏还要再说什么，苏柏川抬手制止道：“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
　　他一锤定音，分家之事只能不了了之。
　　苏玉照不敢在此时与苏柏川硬碰硬，她拦下想要争辩的崔氏，准备先带她回东跨院，再作打算。
　　“玉娘，且不急着走。”苏柏川拦道，“还有一事，趁着今日都在，我说了大家一起商议。”
　　苏玉照又坐了回去：“何事？”
　　“今日下值，有人向我递了帖子，想要向苏家提亲。”苏柏川拿出一张大红烫金的拜帖。
　　“是哪家递得帖子？”
　　“想要求娶谁？”
　　苏玉照和郑雁书同时问道。
　　郑雁书伸手拿过拜帖，打开一看，惊呼出声：“哎呦，竟然是肃国公家的帖子，是要为他家的沈小公爷沈澈求亲。”
　　严老夫人亦十分惊喜：“沈家一门双国公，如今权势滔天，在朝中风头无两，竟然肯与咱们家结亲？这可是难得的机缘，要知道，咱们家如今虽也有些体面，但终究是寒门出身，跟那些累世勋贵，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这门亲事若做成了，日后咱们才算是在这神都城站稳了脚跟。”
　　苏柏川点点头：“沈澈想求娶玉娘。”
　　郑氏眼中闪过失望：“论出身，也该是玉贞、玉明跟沈小公爷相配才是，玉娘毕竟出身商贾，又年轻失怙，到底......”
　　她话说到一半，想起来自己还用了大房五千两银子，说要给苏玉照和沈澈牵线，便忙止住话头，转而笑道：“不过么，都是苏家的小姐，无论哪个嫁过去，咱们都算是和国公府有姻亲了。”
　　苏玉照则一下子僵住，她先时已经和沈澈把话说得很明白，自己不愿嫁人，他怎么还来求娶，想来是久居高位心性骄傲，听不得别人拒绝，她越是不想，他便要以权势压人，逼她就范。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还没从苏家这龙潭里逃出去，沈家那个虎穴就已经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了她。
　　如今这处境，简直是四面楚歌，她虽不是寻常性子柔弱的女子，此时竟也无计可施，若是她自己一个人，大可以趁着月黑风高，翻墙逃走，反正有大把的银子，在哪里都能过活，可还有母亲，她不能撇下母亲一走了之，所以只得先静观其变，寻找能逃脱的机会。
　　苏柏川坐在那里，面无喜色，顿了顿道：“沈家是求娶玉娘不假，但，是娶她做侧室。”
　　“什么？”崔氏“噌”地站起来，“玉娘不可能给人做妾，即便他们是国公府，也不能这样折辱我女儿，我好好的姑娘，宁可嫁给小门小户，甚至不嫁人，也不会去给人做小。柏川，你即刻回绝了他。”
　　苏柏川盯着她沉默半晌，方为难道：“玉娘是我侄女，我自然也不愿她受委屈，可是，国公府势大，咱们得罪不起。”
　　崔氏又气又怕，红了眼眶，声音软了下来：“二郎，你好歹是吏部尚书，朝中大员，国公府就算再猖狂，难道还敢明晃晃欺负到咱们头上？我多备些礼，你同沈家好好说说，回绝了这门亲事可好？”
　　苏玉照听着崔氏放低姿态为自己求情，鼻头一酸，有点想哭。
　　世人个个心怀鬼胎，只有自己的老子娘，把自己看做心头肉，见不得儿女受一点委屈。
　　但她也不愿母亲低三下四的去求杀父仇人，她起身扶崔氏坐下，软声哄道：“母亲别着急，且听听二叔怎么说，也许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崔氏眼含希冀地看向苏柏川，苏柏川感受到她的目光，心头微热，思量着道：“回绝沈府是不可能的，待我再想想吧。”
　　苏玉照道：“二叔，我是苏家长女，我若是嫁给人做妾室，非但会叫外人讥笑苏家家风不正，为了攀附权贵，连脸面都不要了，而且，玉贞、玉明两位妹妹，以后再怎么说婆家呢？我倒有个主意，既能不得罪沈家，又能结成这门姻缘。二叔就对沈家说，我父亲在时，已给我定了亲，虽是小门小户，但也不好退婚另嫁的，况且，我还在孝期，两年以内都不能婚嫁。不过，家中还有两个女儿待字闺中，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又是官宦嫡女，不比我一个商贾之女，相看相看择取其一，当与沈小公爷正配，沈家若同意，便是两全其美，沈家不愿，那也不是咱们过错，他也不好责难我们。”
　　“可玉娘你并没有许人家，沈家也是会查的。”苏柏川道，“沈家的意思，是先把亲事定下，等过两年，你孝期满了，再行婚仪。”
　　苏玉照道：“那我明日就去找人定亲，生米煮成熟饭，沈家难道还敢强娶民妇？这可是天子脚下，再怎么也得有个王法吧。”
　　苏柏川轻笑一声，缓缓点了点头：“玉娘的法子不错，只是你一个女儿家，哪有自己说亲的，你和大嫂先回去，待我想个周全之法，大嫂放心，我就算拼了这个官不做，也必不会让玉娘给人做妾的。”
　　崔氏见苏柏川如此保证，心下大为感激，向他福了福身：“二郎千万费心，要使银子只管说，我这厢先谢过了。”
　　苏柏川手抬了抬，半路又放了回去：“大嫂不必同我客套。”
　　苏玉照见他口气松动，悬着的一颗心也稍稍放下一点，她同崔氏从福安堂出来，一路忧心忡忡地回到东院，先送崔氏回房安置了，这才到金玉堂，进了里间，一头扎进被子里。
　　宝珠、翠钿知道她此刻正烦着，也不敢打扰，替她卸了钗环，净了脸，换上一身中衣，便悄悄退了出去。
　　苏玉照辗转了一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好容易熬到四更鼓响，才迷迷糊糊睡实了一会儿。
　　到了辰时，她勉强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疼，额角突突直跳，抬头压在太阳穴上缓了一会，挣扎着爬起来，让宝珠、翠钿来给她梳妆。
　　“无需太华丽，也不要太素净，往秀丽乖巧上打扮。”苏玉照吩咐道，“一会让人备车，我要去陈家药铺。”
　　“姑娘要去抓药？这点小事让小厮跑一趟就是了。”宝珠一边给她挽发髻一边道。
　　“不是，你别问了，我有别的要事。”苏玉照无心回答，阖目养神。
　　苏柏川让她回来等着，但她可不放心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他连自己的大哥都下得了毒手，拿她这么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便宜侄女去讨好沈国公，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别说是有名分的姨娘妾室，即便是外室，只要沈国公对他仕途有助益，他也丝毫不会犹豫，就把她送出去。
　　只是苏玉照不明白，苏柏川直接答应了，然后强制把她送到沈国公家，这事不就成了，反正她又跑不了。
　　那他为什么又要大费周章的把事情说出来，还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又不许分家，又要假惺惺向她们母女示好，到底有什么图谋？总之，不是只要家产这么简单。
　　现在她顾不了这么多，得先想办法过了这一关，她当然不会乖乖就范，等着苏柏川来摆布她的命运。
　　他不让她自己去说亲，她也不会听。
　　昨夜，苏玉照睡不着，细细想了一个晚上，如果她想快速与人定下亲事，并且还能按自己原来的想法，招一个赘婿，思来想去，就只有先前向她表明心意的陈凭舟合适。
　　一来陈凭舟家世清白，人长得也不错，二来他愿意入赘，这是最主要的，虽然有一些要求，但她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不过就是，多生一个孩子，没什么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