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花间九声

43、第43章 “谁说要分

　　那天晚上，苏玉照与薛鹤卿不欢而散。
　　薛鹤卿既已铁了心要听命于苏柏川，那就多说无益，以前出钱出力帮他，全当喂了狗。他说要还那一千两银子，苏玉照也并不当真，若只凭俸禄，他还不起，若他轻易还了，就证明他已经与那些坏人同流合污，更让人作呕。
　　不过好在，有了苏柏川允诺，苏玉照再出门时，那些守门的士兵没有再阻拦，只是多了几个随从跟着。
　　苏玉照带着他们到万宝楼，好酒好菜的招呼着，自己佯装上楼看账，实则从暗门溜出去，跑到城西置办的宅院里，将金银细软都转移过去藏好。
　　楼里的大师傅都停了工，每日虽来点卯，却不再打制新的首饰头面，只限量卖楼里的存货，钱庄存的银子也都取了出来，转移走了。
　　一切准备停当，苏玉照就等着二房、三房的后招，她倒要看看，她们为了争这份家产，还能耍什么花招。
　　果然，没过几日，严老太君便把苏玉照和她母亲叫到了福安堂。
　　彼时，二夫人郑雁书和三夫人姜慧娘都在。
　　崔氏和苏玉照给严老夫人请过安，在一旁坐了。
　　严老夫人看着崔氏满脸倦色，安慰道：“老大也走了有些日子了，你还是这么着，身子怎么受得住，往后日子还长，不看别的，就单看玉娘，你也该好生保养才是。”
　　“母亲说的是，我现在每日都按时用饭的，只是夜里总睡不着，所以精神不济。”崔氏声音柔弱地回道。
　　严老夫人不赞同地摇头道：“那可不中用，人哪能不睡觉的，还是得想想法子，先让大夫瞧瞧开几副安神的方子，慢慢调养着，夜里难眠，白日就多歇歇。”
　　崔氏点头应下：“二叔已经吩咐府医，每天过去东院诊脉，药也吃着了，只是不见效，想来这是心病，吃什么灵丹妙药也没用的。”
　　一旁的郑氏闻言，瞥了崔氏一眼，嘴角挂起一抹冷笑。
　　苏玉照瞧她神色不自在，便道：“我说二叔多事，东院也有府医，医术虽不如太医馆出来的老先生精湛，却也是京中名医，实在不必再劳动这边，祖母和二婶婶还有一众小姐少爷，就够老先生忙的了。”
　　“我们不过是寻常诊平安脉，大嫂身子亏空的厉害，是该让御医好好调理。”郑氏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苏玉照觉得此事无关紧要，也不再解释，等着她们的下文，今儿特意叫她和母亲来，总不是单单为了关心母亲的身体。
　　时值四月，牡丹花开得正盛，郑氏命人搬了几大盆来放在福安堂供人赏玩，又做了牡丹酥酪和花饼。
　　众人闲话一回，一边品茶吃点心，一边赏花，不觉就到了傍晚时分。
　　苏玉照以为她们会提分家之事，毕竟父亲过世之后，偌大家业无人打理，二房、三房定然是不肯将苏家产业都交给她一个小丫头的，还是分得自己那一份，握在自己手里经营的好。
　　不过，能让苏柏川对父亲痛下杀手，想来二房是不愿与三房共享这份家私的。
　　她也很好奇，她们到底商议出了什么样的分家的法子，能让双方都满意。
　　但是，一直等到苏柏川下值回来，严老夫人殷勤留她们母女用过晚膳，在场也无人提及分家之事。
　　这倒让苏玉照暗暗焦急起来，毕竟她是想分门别户另起炉灶的，甚至都为此做好了打算，如果二房、三房的人狮子大开口，她所幸就答应了把“万宝楼”交出去，堵上她们的嘴。
　　只要能顺利离开苏府这个龙潭虎穴，抛却一些身外之物也是值得的，只要有陈家三兄弟和那些大师傅在，她手里又握着现银，无论到哪里都能东山再起，再建一个“万宝楼”也不是难事。
　　可是分家之事，这些人黑不提白不提，葫芦里不知卖得什么药。
　　眼见严老夫人面露倦色，郑氏便要打发人服侍严母安歇，苏玉照终于按捺不住，向众人道：“祖母，自从父亲走了，母亲终日郁郁，孙女亦是心中愁苦，于生意上也无心经营，那些掌柜、庄头，一个个都是人精，知道东家不在了，便肆无忌惮的弄权敛财，我一个女儿家，自然是镇不住。所以想着，不如把家中产业，规整规整，三下里分了，有二位叔叔坐镇，那起子小人也不敢作乱了。”
　　她便说便暗中觑着众人的神色。
　　果然，郑氏和姜氏的眼睛都亮了。
　　郑氏犹能压着喜悦，客套道：“玉娘说什么呢，大哥虽没了，还有你二叔呢，有他这个尚书令在，谁敢造次。玉娘不用怕，你调停不了那些贼精，叔母帮着你管管，也就妥当了。母亲如今康健，咱们小辈们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方是兴家之道，好好的说什么分家的话，岂不是生分了。”
　　姜慧娘则吃味道：“二嫂这话说的，知道的是你好心，帮着大房管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家产都揽到自己手里呢。”
　　“弟妹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郑氏冷笑道，“我父亲贵为内阁首辅，柏川又是吏部堂官，我会缺这点银子使？弟妹不放心，就交给你管，可好不好呢？”
　　“哎呦呦，我可没有二嫂的本事，能摆布得了这么大个家业。”姜慧娘乜斜着眼道，“谁不知道二嫂出身显赫，是大家闺秀，哪里是我们这小门小户能比得了的，只是郑阁老和二哥，虽然官职说起来听着唬人，却都是文官清流，做这么大个官儿，一天两天的，不知指着大哥往里搭了多少银子呢，还好意思说嘴。要我说，干脆就依了玉娘的主意，趁着老太太在，能主持大局，公平公正的，把家产一劈三份，咱们各自干各自的营生去，岂不干净明白，整日搅浑在一起，人家还道我们三房和玉娘母女俩，全仰仗着你们二房的势头呢。”

　　姜慧娘虽性子粗放，言语无状，苏玉照对她此番话却颇为赞同，她顺势道：“两位婶婶不要吵，总归咱们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商议出个章程，叫祖母主持着分配好份额，即便是分了家，咱们常来常往的，还跟以前一样。我是想着，二叔人在官场，需要应酬交际，维护的人情关系多，他如今又是苏家家主，拿个大份也是应当的。三叔呢，如今也日渐老成了，正该举业治家，好好历练历练，所以也要多分些。细细算下来，咱们家最赚钱的产业，当属那座万宝楼，不如我们大房就把它让出来，交给二位婶婶分配，你们两家原有的铺面田产，也不必拿出来，还由你们自己留着。我们大房，就只要剩下的那些，也足够我们母女俩过活了。”
　　郑氏、姜氏早就对“万宝楼”垂涎三尺了，听说苏玉照肯将其让出来，全都心动不已，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贪婪和算计，就连严老夫人，脸上神色也有几分动容。
　　苏玉照瞧在眼里，又叹了口气道：“只是如今楼里的生意大不如前了，先是自打去年父亲南下之后，楼里账房伙计们见我年轻不通商道，一个个都开始偷鸡摸狗，大半年里，竟不知昧了多少金银去，后来得知父亲殁了，他们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可气我太不中用，那账本子也算不明白，虽知道不对，也只得由着他们欺瞒罢了，如今又是流民匪盗四起，楼里遭了几回劫，损失就更算不清了。只盼着二位婶婶接手之后，能好好整饬一番，好歹是咱们苏家的老本行，总得传承下去，别葬送在我手里才好。”
　　姜慧娘咂么出她话里的意思来，蹙眉道：“玉娘，你是说，如今这万宝楼，竟只剩下个空架子了？你这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还能让账房和伙计坑蒙了去，我却是不信，到底是你捣鬼。”
　　“天大地冤枉。”苏玉照摊手道，“家里上下都知道，万宝楼可是我父亲的命根子，但凡能有一点法子，我怎么舍得将其拱手相让，实在是我经营不下去，怕父亲一生的心血都让我败光了，这才向婶婶们求援，只要能保住楼里的生意，只要万宝楼还在苏家人手里，给你给我又有什么分别，总比被别人强收了去要好，婶婶们该明白我的苦心，帮帮我才是，怎么还疑心起我来。”
　　郑氏虽知她话里搀假，但她也不怕，只要有“万宝楼”的名号在，即便是重新整业开张，有她坐镇，也一样能将生意做起来，而且会更上一层楼。
　　“多大点子事，玉娘不用怕。”郑氏道，“你只管放心交给我，那些贵妇小姐，哪一个能不卖我几分薄面，等我调理顺了，年底给你们大房、三房分例就是。”
　　“多谢婶婶，那就让婶婶多受累了。”苏玉照笑着顺坡下驴道。
　　虽然私心里，她恨不得立刻手刃了苏柏川，给父亲偿命，但形势比人强，她现在首先要做的，是保住母亲和自己的性命，逃出生天，再图来日。
　　姜慧娘却不乐意了：“怎么就定下了，问也不问我一句，就全凭着二房做主？我不服，要经营自然该有我们一份，现在说得好听，什么到年底再给我们份例，谁知道你是不是从中昧下了。”
　　郑氏气结，摔手道：“既如此，我也不管了，就由你们三房管去吧，到时候是好是歹，全不与我相干，你也别来问我。”
　　姜慧娘一听便傻眼了，她不过是贪图银子，看着别人赚钱，金银流水似的进了口袋，瞧着眼红心热罢了，真若把摊子全权交给她，她是万万撑不起来的，便是她当家的苏桦山，也撑不起来。
　　可她又拉不下脸说自己无能，便去央告严老夫人：“母亲，你看，我不过抱怨几句，二嫂就甩手不管了。”
　　严母道：“慧娘，你不要跟雁书吵，她掌管这个家，本就不容易，如今又添了辙哥儿，更加忙乱，你该从旁帮衬着些才是，怎么只斤斤计较起来。”
　　姜慧娘撇嘴道：“是，她出身高贵，夫君有出息，如今又儿女双全，更得母亲看重，可正是春风得意，妥妥的人生赢家了，可我劝你也别太猖狂了，常言道月满则亏，还不知道前头有什么灾祸等着呢。”
　　“你这蹄子，失心疯了，胡说些什么，看我撕了你的嘴。”郑氏气得上手就要抓她。
　　姜慧娘见她真恼了，忙忘严母身后躲，气得严母拿着手里的拐杖“咄咄”杵地：“好了，好了，都住手，成何体统。”
　　苏玉照只当看笑话，按下崔氏的手，让她不要管。
　　正闹得不可开交，就听屏风外传来一句掷地有声的男音：“谁说要分家，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