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花间九声

35、第35章 二叔，为什

　　可她却不要了。
　　她以前说得那些话，竟真的只是逗他好玩。

　　她口中的“喜欢”，也当不得真，她屡次救他于水火，只是因为善心。

　　而他为此辗转反侧，是自作多情。
　　薛鹤卿想，幸亏他那时没有失口答应，不然就成了笑话。可转念一想，他跑到人家门前那一跪，还不如个笑话。
　　薛鹤卿自嘲般摇摇头，无论如何，还是先顾好眼前的会试，官场黑暗他自然知道，知道也没资格鸣不平，只能自己努力，让自己的文章独树一帜，到达任何人都埋没不了的程度。
　　若有幸能高中，他便有底气去苏家提亲，自请入赘。
　　若中不了进士，那，他也不知该如何了，就此离京继续隐姓埋名，他不甘心。留在神都城，他也没有勇气再去找苏玉照了。

　　一介白丁，穷苦潦倒，拖家带口，实在没有一项能拿得出手。

　　苏玉照已经拒绝了他，再恬不知耻的硬凑上去，会让她误会自己是想吃软饭吧。
　　薛母见他出神，以为他动了心思，忙道：“依我说，就先跟许家姑娘见一面，两家先走动着，至于亲事，就到会试之后再提，你若金榜题名了，那不就是双喜临门嘛，多好的事儿啊。”
　　薛鹤卿摇头：“娘，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就不要管了。”
　　“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可是帮着咱家救出盈盈，又出钱给我和鸾意请大夫买药的那位？”薛母唏嘘道，“哎呦，不是为娘妄自菲薄，人家金玉堆里长出来的娇贵人物，怎么会愿意给咱们家做媳妇。若是你父亲还活着，在朝为官，那另当别论，可眼下，就算你中了进士，以咱们现在这家世，也是攀不上的。”
　　薛鹤卿低头，半晌才轻声道：“我明白。”
　　那样光华灼目的人物，娶是娶不来的。他会向她走过去，靠近她，只要她不躲开，就是万幸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关。
　　苏家二老爷苏柏川南巡赈灾月余，还没有回来，二夫人郑氏因快要临盆，被郑阁老接回了大学士府，留下玉贞、玉明两位小姐管家，年节下人情客礼又多，两个人又是第一次操办，难免有疏漏不周的地方，她们俩怕出岔子，到底还是请示了严老夫人，命苏玉照过来正院这边，帮着料理一二。
　　金环和银屏两个，还要每日去“万宝楼”点卯，所以苏玉照便带着宝珠和翠钿过来，只是宝珠、翠钿，一个擅长收拾物什，一个擅长化妆梳头，两人都不太会算筹，所以她们只能在一旁打个照应，看账理事还得苏玉照亲自来。
　　姐妹三个每日辰时到花厅议事，家里日常事务玉贞、玉明已经处理的很从容了，管事婆子们抽了花笺，按次序一个个进来回话，禀明该采买什么东西，申领多少银子，玉贞、玉明商量过后便放条子，让她们去库房支领。
　　苏玉照则单管各府人情往来，把各家送来的礼单收了，对照入库，再依着旧例还礼。因为苏柏川今年升官，各家送来的礼物都比往年更厚一层，相应地回礼也要酌情增添，库里银子不够，少不得命人去“万宝楼”账上支领。
　　严老夫人让她管这一项，打得正是这个主意。

　　苏玉照虽有怨言，但想到父亲那边还需得二叔照应，自己在家也不好跟二房翻脸，免得父亲回来夹在中间难做，便只得忍下。
　　她每日接洽往来，直忙到天黑，才能回自己院中休息。
　　不过这些她都还应付得来，最令她忧心的，是父亲杳无音信。
　　二叔赴任时，苏玉照命吴忠带人一路护送，并让他到了江南，把苏柏川送到府衙之后，便去泉州巷去查访父亲的下落。
　　他们一去多日，明天就是除夕了，却仍然没有消息。按先前父亲书信中所言，他早就该回来了。
　　这一路不知有多少流民匪盗，肯定不太平，若是被抢被劫了，可怎么是好。
　　神都城中的流民虽已经被安置，朝中也发了赈灾粮款，可是灾民人数实在太多，总有领不到救济的，城中劫掠之事频发，官府怕激起民变，也不敢大肆抓人，被抢的百姓也只能认个哑巴亏。
　　人们都尽量躲在家里不出门，连带着“万宝楼”的生意都差了许多。
　　这还是在天子脚下，出了京城，外面还不知乱到什么程度。
　　苏玉照担心得晚上睡不着，也不敢同崔氏讲，母亲问起来，便说父亲已经被二叔接去当地府衙了，因路上匪盗多，二叔怕父亲一个人回来不安全，便留他在府衙暂住，等二叔办完了差，他们兄弟二人便一道回来。
　　崔氏听了虽稍稍放心，却并不高兴：“又同他在一处做什么，也未见得就安全了，如此也罢了，反正回来之后，就分家另过的。”
　　“好，都听母亲的。”苏玉照不知她气从何来，还是点头应着。
　　第二天一早，由老三苏桦山做主祭，带着全家拜过祠堂，领着众人擎香向西南二里，迎回来天帝王母和列祖列宗的英灵，上香摆供，三拜九叩，在纸叠的王树里撒下一把铜钱，待大年初二用大火烧了，看看铜钱几枚正几枚反，以测来年凶吉。
　　一整套礼仪下来，已经是黄昏时分，西天上红霞漫天，门外突然有小厮来报：“大喜，大喜，二夫人生了位小公子。”
　　严老夫人高兴得站起来：“我们苏家终于有后了！快赏！老三，命人备车，我要去大学士府，看看我孙儿。”
　　老三苏桦山拉下脸，老大的不乐意：“天色都黑了，大除夕夜晚上，哪有拜谒亲戚的，又不是头一个孙子，母亲至于这么高兴吗，慧娘生玉轲的时候，也没见您这么着。”
　　严老夫人嗔怒道：“你是有儿子的，自然不懂，这可是你二哥家的独苗，我怎么能不看重。难道你还争你二哥的风不成？有在这里埋怨的，怎么不学你哥哥出去建功立业，到那时，我也高看你一眼。”
　　苏桦山冷笑：“我怎么敢跟二哥争呢。”
　　严老夫人不好冲自己儿子发火，便对慧娘说：“快叫你家老爷回去歇息吧，我看他定是吃酒吃醉了。”
　　慧娘福了福身，过去拉住苏桦山：“行了，自己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没数么，你若出息些，也不至于让我和孩子们在这个家里没脸。既吃醉了酒，就跟我老实回去挺尸去。”
　　她话里带刺，指桑骂槐，更让严老夫人下不来台，可又不好发作。
　　苏玉照抱着胳膊躲在一边，乐得看戏。
　　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又怎样，还不是争得乌眼鸡似的，现在还是他们大房出钱，撑着一家人的富贵体面，等回头分了家，再看二房三房争抢锅碗瓢盆，那才叫有意思呢。
　　小厮备好了马车，严老夫人刚说要出门，忽又有人来报：“不好了，二老爷着人传信来说，大老爷殁了。”
　　“你说什么？！”
　　苏玉照耳边犹如听到一声炸雷，她一下子站直了，噔噔噔跑下台阶，死死拽住报信人的手腕：“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厮胳膊被扯得生疼，腿一屈跪在地上道：“方才有信差骑着驿站的快马，八百里加急来报，说咱们家大老爷，殁了。”
　　在场众人瞬间炸了锅，丫头婆子们惊慌失措，有胆小的立时哭了出来，崔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福宁和长喜眼疾手快把人扶住。
　　严老夫人也不去大学士府了，赶紧吩咐道：“快叫府医过来。”
　　苏玉照身子打了个晃：“传信的人呢？叫他进来回话。”
　　她心脏怦怦直跳，回头看向晕厥的母亲，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大房就她一个女儿，还得由她来主持大局。
　　苏玉照抹了把脸，把眼泪擦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来到崔氏身边，伸手大力按在崔氏的人中上：“阿娘，醒醒。”
　　好一会儿，崔氏幽幽转醒，睁开眼看着苏玉照，半张着嘴，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苏玉照轻轻拍她的后背：“阿娘，难受你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崔氏倒了好几口气，这才“哇”地一声哭喊出来。
　　这时府医和报信的人都到了。
　　苏玉照怕母亲听到不好的消息再受刺激，便叫人抬了顶小轿，让福宁、长喜陪崔氏先回东院，并把府医带过去，给崔氏诊脉。
　　待崔氏离开，她把报信的人叫到跟前：“怎么回事，你从头细细说来。”
　　来人一身士兵打扮，应是军中的人，苏玉照并不认识。
　　他向苏玉照抱拳躬身施礼：“属下是南直隶卫所守卫，奉吏部尚书苏大人之命，回京传信，现有苏大人手书在此，请过目。”
　　苏玉照接过书信打开，一目十行的看完。
　　苏柏川在信中说，他们一行到江南之后，一路巡视赈灾，时时记着苏玉照的嘱托，派人四处查访大哥下落，后打听到苏檀林是在归京途中，被一伙山贼劫了，他抽调军中兵将，以剿匪的名义前去营救，谁知那伙贼寇冥顽不灵，两下里交火三日，终于擒得贼首，将其就地正法，可惜大哥已经被他们杀了。苏柏川对贼人余寇严刑拷打，这才问出大哥尸首被埋在哪里，他亲自带人去挖，尸身虽已面目全非，但苏柏川找到了大哥的私印，确认那就是苏檀林。
　　苏柏川在信末尾写到：眼见兄长罹难，不胜悲戚，现赈灾事宜已毕，不日吾将扶柩归京，万望嫂嫂、侄女节哀。
　　苏玉照直觉不对。
　　按照常理，贼寇劫掠客商，多为谋财，父亲身上并未带太多现银，若是被山匪抓了，为了保命，肯定会交代身份，说明自己是京中首富。那山匪为了得到更多钱财，要做的就是传信回京，让她去赎人，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杀了。
　　即便是山匪脑子缺根弦，只想做一锤子买卖，不懂得放长线钓大鱼，抢完就真把人杀掉，那凭他们那种性子，自然是要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搜刮的干干净净，怎么会留下父亲的私印，让二叔找到，好能认亲呢。
　　山匪能有这么好心？
　　她可不敢相信。
　　要知道，父亲那个私印，可是金镶玉的，拇指大小，藏是藏不了的。
　　二叔，没有说实话，他为什么要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