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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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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不敢耽搁,立即启程前往太仙殿。
当他踏入殿门,便见太仙翊帝君端坐案前,手中似乎刚收起一卷墨迹未干的锦书。翊仙抬眼望来,见司命神色焦急,心中微微一沉,想来必是有何要事。
他将手中的文字谜阵收起,随即起身,缓步走向等候于茶案旁的司命。
“司命,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出了何事?”
他说着,缓缓落座,执壶斟茶,淡淡的桃花香自杯中氤氲升起。他将茶盏推至司命面前,示意其先饮上一杯,以安神定气。
司命却无意细品,接过茶盏,眉头紧锁,语气低沉地问道:“翊仙……你可曾听闻月心的消息?此刻的她如何?她可安好?”
翊仙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随即平静答道:“她已长成大姑娘了,如今恐怕年岁已近二十。”
司命闻言,神色微变,犹豫片刻,终是压低声音说道:“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多年挚友,数万载光阴并肩而行,翊仙自不会看不出他的异样。司命声音虽沉稳如常,然眉宇间藏不住一丝忧虑,想来必定是非同小可之事。
翊仙静静望着他,语气仍旧温和:“你但说无妨,你我乃生死之交,又何须客气?”
“一念心劫试浮生,永世无终;半念化双分,世间共存同。”司命以一则浅显易解的字谜,向翊仙暗示了一个计策。
翊仙听后,微微一怔,抬眸对上司命的目光,以确认自己对字谜的解读是否正确。
司命轻轻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翊仙沉吟片刻,随即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明白,为何司命会忧虑至此。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这字谜实在过于简单,下次你得费些心思,出一道让我更难解些的。”
司命闻言,失笑道:“如此,待你破解这道字谜后,若有疑惑,尽可来问我,莫要客气。”
“嗯。”翊仙点头应下。
见翊仙已然心领神会,司命这才松了口气。毕竟,他并未违背天道规约,他只是来此与故友对弈一场,解字谜罢了。
待司命离去后,翊仙回到书案前,重新展开天君所赠的字谜卷轴,静静凝视着那一行行玄妙莫测的字句……
“九耀光华普照寰宇,纵然隐于幽影,亦难逃吾目。”
这正是那日翊仙所写的字谜,而后几行字,则是天君解开后重新书写的回应。
“皓日不隐于长夜,世间何方,能逃光耀照万疆?”
此字谜的寓意,果然与翊仙所预料的毫无二致——天君,终究还是知晓了月心的所在!
然而……
司命方才所言之策,或许才是眼下最稳妥之法……
“一念心劫试浮生,永世无终;半念化双分,世间共存同。”
他乃是四御之一,天界九霄之上的帝君,又岂会不懂这等浅显易解的字谜呢?
“心渡一念思,化作永恒;一分化二体,长驻红尘。”
这一句”心渡一念思”,无疑是在暗指即将降临的情劫——唯有历经此劫,才能使道心圆满,晋升真正的不灭金身。至于”一分化二体,长驻红尘”,司命此计恐怕是要让他以分化神魂之法,让一半神识转世为人,在凡尘中历劫,以此代替他亲身下界受劫!
然而……
此法虽可行,却风险极大。理论上,既然情劫只是考验心境,并不涉及肉身之躯,那么以神魂渡劫,确实能避开身躯受损之虞。可若是未能成功渡劫,那么留存于天界的神魂便会因失去另一半而元气大伤,修为跌落,甚至沦为普通仙者,需重新修炼才能恢复往昔之能。
但此法与天雷劫不同。
天雷劫必须由自身肉身承受,那是天道对仙体的考验,而情劫……却是天道对仙心的磨砺!
翊仙收起手中书卷,目光落在书案角落的沉香炉上,烟雾袅袅升腾,带着淡淡的木质馨香。他静静凝视片刻,心中已然有了一番计较。
既然月心是他此生的情劫,而天君又有意接引这位小仙子回归天界,那么……何不趁此机会,主动请缨向天君献上一策?
如此一来,他不仅能设法助月心解开神识封印,也能借此契机亲自渡过这最后一道天劫。
然而,他不可忽视司命先前所点出的暗示——”一分为二,存于世间”。此言无疑是在警示他,这道情劫的考验之重,或许将至极苦境,甚至有可能令神识破碎!否则,何须分离一半神识,以作保全之策?
君枫殿
战神离君正独自坐于莲池旁,凝神破解棋局。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点点涟漪。
方娘见离君身旁并无旁人,便轻步上前,神色带着几分拘谨。
“参见离君。”她语声柔和,笑靥如花。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沉醉其中,甘愿拜倒在她裙下。可惜,离君始终神色淡漠,连眼神也未曾停留片刻。
“你找我何事?”
“离君大人,容我为您添茶可好?”方娘纤手执壶,轻轻倒满一盏清茶,动作温婉柔和。
离君这才抬眼看她一瞬,语气不带丝毫情绪。“这便是你的来意?”
方娘微微一笑,轻声道:“实不相瞒,今日我途经天阙云桥,听闻众仙议论——翊仙帝君今日觐见天君,已亲自请命下界投生……据说,此行乃是为了寻回那位小仙子,带她回归天界。”
“离君大人与帝君素来交好,既然帝君即将离去,待他不在之时,或许我能伴您闲谈几句,聊解这段时日的寂寞?”
方娘话音未落,离君的眸色已然沉下。他一时不知该惊讶于何事——是天君已然知晓那位小仙子的转世之地?还是翊仙竟未曾与他商议,便已决意下界?如此要事,他竟毫无所知!
离君放下茶盏,站起身,语气不带丝毫波澜:“多谢方娘告知此事,我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未等方娘再开口,他便一挥衣袖,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在原地。
天君殿
离君步入殿内,便见三位四御天尊已先一步在此。如此看来,方娘所言之传闻,恐怕并非虚妄。
“参见天君。”
“离君,你此番前来,想必是听闻帝君之事了。”天君语气淡然,却一语道破其中关节。四御天尊自万年前便是至交,如今帝君有变,其余三人又岂能无动于衷?
“启禀天君,恕臣斗胆,究竟发生了何事?”
天君微微颔首,随后转向望晋:“望晋,你且与他细说。”
望晋领命,随即开口道:“数日前,天君得紫渊雷神禀报——紫渊降雷于乔仙城一处乡野之村,本是寻常天罚,然雷势将至之际,忽见奇景——整片山林桃花翻涌如潮,竟自成一道屏障,硬生生挡下雷罚,护住了一名幼童。天雷之威,凡人无可抗衡,尤其是骤降之雷,凡生灵若立于空旷之地,几乎无可幸免……可那名孩童,却安然无恙。”
“所以,紫渊便认定那名幼童是小仙子?”离君皱眉,“若只是巧合呢?”
“桃灵护主,绝非巧合。”望晋沉声道,“唯有真正的桃神之主,方能唤醒山林之灵。哪怕她如今被封印神识,看似与凡人无异,但但凡遭逢大劫,仍有护主之灵守护左右。此事,紫渊已亲自向桃灵探查,得到了确证。”
“原来如此……”
“是啊,”天君接话道,“此事我早已告知帝君,只是——为何你们这几位至交,却毫不知情?”
天君目光微转,落在翊仙帝君身上,后者仍是神色如常,仿佛未闻所问。天君自然明白,他曾遣密信,以字谜暗示帝君,帝君亦曾回信求证,可这三位天尊……竟全然不知?
他究竟在隐瞒什么?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桃神之主的回归,而是关系到四御天尊自身!
事实上,四人皆知月心转世之地,甚至……最早找到她的,并非紫渊,而是翊仙帝君!若非帝君刻意隐瞒,不愿小仙子在未解封神识前被带回天界,天君怎会直到今日才得知?
此刻,殿内气氛沉寂。
就在众人沉思之际,翊仙帝君终于开口:“如今小仙子已然现世,我愿亲自前往人界,助她解开封印,待时机成熟,再亲自护送她归返天界。”
此言一出,天君眸色微冷:“你倒是未曾与我商议,便自行决断?”
然而,司命却忽然开口:“我倒是赞同帝君之意。”
众人一愣,目光纷纷落在司命身上。
司命神色未变,缓缓道:“小仙子身怀异象,其灵力根基不同寻常,哪怕是我,也无法窥探其完整天命。但九曜天星示兆,九芒星之象绝非凡物。若此生无法助她回归仙身,恐将是天界之憾。此番下界,非但要尽快寻回她,更要确保她周全,若非帝君亲自前往,天君又可托付何人?”
望晋与离君闻言,亦齐声道:“请天君准允。”
天君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终究叹息一声。“罢了……你们四人,果然是一体同心。”
他盯着翊仙帝君,语气缓和几分:“好,我准你下界。但你可知,凡入尘世,皆有天规?”
翊仙帝君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入凡世——当为凡人。”他既已决意,便已做好一切准备!
“很好,你能明白便好。”天君微微颔首,语气虽威严却不乏宽容。“此次,我便破例一事——你不必饮下‘忘川水’。”
殿内众人一震,便连司命的神色也顿时凝重了几分。“你此番下界,是为助小仙子解封神识,若连你自身的身份都遗忘了,又如何完成使命?”
“谢天君恩典。”翊仙帝君拱手,语气坚定无比。
司命微微皱眉,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帝君身上,眼底隐隐透着一丝忧虑。
——天界法则,仙者若渡凡尘劫,必先斩去前尘旧忆,入轮回之境,以凡身历劫,唯待归位之后,方能忆起此生所历之苦难,借此悟道,以证大道。如当年的离晋,便是因情劫而入凡,纵然以虚假身份轮回,但待他重归仙位之后,竟再难割舍尘缘,最终甘愿舍弃神位,与凡人共度残生,致使天界大乱至今……可如今,翊仙帝君竟要以完整的神魂渡劫,甚至带着自我记忆?
——他真的能安然归来吗?
司命心知天君未必清楚帝君此次渡的,便是情劫。否则,绝不会如此决策!可即便知晓……他司命,又岂能违背天命,亲自干涉?
——这,便是所谓的天命既定,凡事皆有定数。若劫数已然降临,又岂是他人能左右的?
泰仙翊帝君下凡之日,终至。
司命早已备妥天界降世之仪,他心中暗自期盼,愿帝君在踏入祭坛之前,已依照他的建议,分离半枚神魂封存于泰仙殿内。——若帝君凡间之劫有所变故,至少这半枚神魂尚可重塑,得以继承帝君之位,守护天界。
不多时,翊仙帝君一袭素白玄袍,风姿如玉,步入祭坛。
望见帝君身影,望晋、离君、玉潼与方娘早已等候在侧,皆神色凝重,拱手相送。
帝君缓缓解下腰间帝印佩玉,亲手交予司命,仅留下一身素白法衣,整个人越发清冷孤傲,似已断却所有尘世羁绊。
风起,祭坛中央,白衣银发,身影孤绝。翊仙帝君闭目,调息最后一道仙力,旋即纵身跃入‘湮魂池’。水波翻涌之间,神光瞬息湮灭,众仙心神俱震。所有人目送着帝君化作流光坠入凡尘,心中唯有祈愿——愿他安然渡劫,早日归来。然司命的祈愿却不同。他只愿,这位挚友归来之日,仍旧带着原本的心。
湮魂池底,黑暗无垠,帝君的身影被彻底吞噬。沉坠之间,他的神识渐渐模糊,意识陷入无边梦境,而仙身则被神秘的天地法则裹挟,穿越界域,直坠人间……
仪式落幕,众仙散去。司命一刻也未停留,他独自疾步赶往泰仙殿。
他要确认,帝君是否依计行事,将半枚神魂封存于此。片刻之后,他在殿中寻得一只熟悉的沉香木匣。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帝君,愿你未忘此事……然而,当木匣开启之瞬——司命的脸色瞬间煞白!
匣中,哪有什么封存的神魂?
——唯有一卷折叠整齐的信笺,静静地躺在那里……
‘半魂坠入思念,情至永恒,爱即是爱,纵然半魂,亦是情深不悔。’
司命阖目,静静品读那一行字,指尖微颤,心湖翻涌。
他早该明白的……
爱,是世间最难分割之物。
无论心魂是完整亦或残缺,情之一字,若生,便不可断,若起,便不可消。
——既如此,分魂又有何意义?
既已相爱,又何须半途而废?
司命轻叹,指尖一拂,将翊仙帝君的腰带与帝印佩玉一并放入沉香木匣中,连同那卷信笺一同封存。这不仅是帝君留下的遗物,亦是他此生唯一能替帝君守护之物。他合上木匣,收于袖中,转身离去。
——泰仙殿,已然无主。尽管尚未过一日,殿中却空旷得令人心寒。缕缕金色仙光缓缓升腾,化作层层封印,将整个殿宇静静笼罩。此为翊仙帝君亲手布下的护殿仙阵,未待他归来之前,任何人皆不得擅入。司命立于殿门外,望着渐渐被仙光笼罩的宫殿。
“帝君……愿你安然归来。”